天色陰沉,風捲著沙塵掠過邊關集市的土道。蕭錦寧剛從賬房營帳出來,肩頸僵硬,指尖還殘留著翻動賬冊時沾上的黴灰。她正欲抬手揉一揉太陽穴,忽聽得前方一陣騷亂。
一個賣炊餅的老漢倒在路邊,口角滲出黑血,雙手抽搐,眼白上翻。旁邊婦人尖叫著後退,孩子被嚇哭,人群如潮水般退開。守街兵卒立刻圍上前,用長槍隔出空地,卻無人敢近身施救。
齊珩停步,眉頭微蹙。他站在三步之外,未再靠近病人,隻低聲問:“能看?”
蕭錦寧已蹲下身,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掩住口鼻。她伸手探那老漢鼻息,又翻開眼皮細察,指尖在腕脈處輕按片刻。熱症初起,脈浮而數,唇舌發紫,吐物帶穢腥之氣——不是風寒,也不是尋常疫癘。
“不是天罰。”她起身,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四周,“是毒。”
齊珩目光掃過圍觀百姓驚惶的臉,對身邊親衛道:“封鎖此街,禁止出入。調兩名醫官來聽命。”
話音未落,西頭又有哭喊聲傳來。一名抱著孩子的母親跪在泥地上,那孩子臉色青灰,呼吸急促。不多時,南巷又報有人昏厥。短短半刻,接連七人倒地,症狀相似。
蕭錦寧回頭望向齊珩:“得找大夫。”
齊珩點頭:“已令人去請白神醫。”
白神醫拄著烏木柺杖趕到時,市集已被兵卒圍控。他右眼蒙布,左手指缺三根,走路略跛,但腳步沉穩。他走近病者,俯身嗅了口氣息,又掰開一人嘴唇檢視舌苔,沉默片刻,沉聲道:“是‘腐心散’混入煙火之中,借炊煙散播。肺腑受蝕,若不及時清毒,十二個時辰內必死。”
蕭錦寧心頭一緊。“腐心散”非尋常毒藥,需以蛇涎草、屍苔菌為主料,輔以陳年棺灰煉製,極難配成,更難大規模散佈。
“有人故意為之。”她說。
白神醫點頭:“藥性烈而傳播快,顯然是衝著亂民而來。”
齊珩立於棚下,手中扇子合攏,未再開口。他目光冷峻,掃視街巷兩頭,似在推演幕後之人如何下手。但他未下令追查,隻道:“先救人。”
兩人當即在街心搭起三座草棚,掛出“太醫署施藥”布幡。白神醫主理藥方,以清肺湯為底,加金銀花、貫眾、黃芩三味猛藥驅毒;另配艾草、蒼朮熏燃,淨化空氣。蕭錦寧則指揮隨行醫助煎藥分裝,親自為重症者灌服。
起初百姓不敢近前。有流言傳出,說那女醫用藥殺人,是朝廷派來滅口的。幾個壯漢堵在棚外,手持木棍,怒目而視。
蕭錦寧端起一碗剛熬好的藥汁,在眾人注視下仰頭飲儘。藥極苦,她皺了皺眉,將空碗翻轉示眾。
“我若要害你們,何必自飲?”她聲音平直,無怒意,也無辯解,“我是太醫署醫官,奉命來救。信與不信,由你。但若再拖,明日倒下的,便是你妻兒。”
人群靜了片刻。一位老婦顫巍巍上前,接過藥包。隨後,陸續有人靠近。
藥效未立顯。入夜後,已有十餘人高熱不退,呼吸困難。一名老卒伏在棚外痛哭,說妻子已斷氣,罵他們假仁假義。兵卒欲驅趕,被蕭錦寧攔下。
她徹夜守在棚中,逐一診脈。至三更,發現幾例重症者脈象雖弱,但沉而不散,毒滯於經絡深處,未能排出。原方清表有餘,通裡不足。
她喚來白神醫商議。白神醫摸著鬍鬚,沉吟道:“可試鍼砭導引,逼毒外出。”
蕭錦寧點頭,取銀針七枚,以火燎過,依次刺入患者大椎、風門、肺俞諸穴。每針入,患者身體一顫,隨即有黑汗自額頭滲出。她又令醫助以溫水擦拭其身,助毒隨汗泄。
至第二日清晨,首位老婦睜眼,啞聲要水。棚外頓時爆發出驚呼。
訊息迅速傳開。百姓提著熱水、乾糧、粗布衣裳前來相贈。孩童采來野花,編成環狀,悄悄放在藥棚角落。軍士列隊於棚前,抱拳行禮,稱“女醫活我全城”。
第三日午時,最後一名垂危幼童退燒,啼哭出聲。母親跪地叩首,淚流滿麵。
蕭錦寧坐在棚角矮凳上,未動。她衣襟染著藥漬,鬢髮散亂,眼下青黑。一日一夜未閤眼,指尖微顫,連茶碗都握不穩。
白神醫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老人手掌粗糙,力道沉實。
“不負師門。”他說完,轉身由醫助攙扶離去。
齊珩立於街口高台,遠遠望著這一幕。玄色蟒袍在風中微動,手中扇子合攏,指節泛白。他未走近,也未召見,隻是靜靜看著百姓圍著藥棚歡呼,看著蕭錦寧低頭整理藥箱,將空瓶一一歸位。
風沙漸起,吹落一片枯葉,打著旋落在她腳邊。她未抬頭,隻伸手將最後一包藥粉收進腰間藥囊,繫帶纏了兩圈,扣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