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離驛站,車輪碾過碎石路,發出沉悶的滾動聲。蕭錦寧坐在車內,右手按在腰間銀囊上,確認蝕骨水彈仍在原位。右腳踝處隱隱作痛,她未聲張,隻將重心略向左移。車外天光漸暗,江風順著簾縫灌入,帶著濕冷的水腥氣。
前方渡口傳來急促鑼響,一名灰衣漁戶快步奔來,跪地稟報:“娘子,江心有船被困淺灘,蒙麪人持刀巡甲板,似是水匪劫船!小人認得那船——是太子爺今晨乘的官舫。”
蕭錦寧掀簾下地,目光掃過江麵。商船被鐵鏈鎖在礁石之間,隨波輕晃,船身傾斜,甲板上有五六名壯漢來回走動,皆裹黑巾、執長刀。艙門緊閉,守衛森嚴。她眯眼細看,船尾水紋異常,似有暗流擾動。
“阿雪。”她低聲喚。
一道銀影從車底竄出,落地化為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左耳有月牙形疤痕。它伏低身子,鼻翼微動,嗅了片刻,抬頭輕叫一聲,尾巴指向下遊蘆葦蕩。
蕭錦寧點頭,轉身對車伕道:“借你船上一用。”
漁戶劃來一艘窄底小舟,貼著岸邊枯葦緩緩前行。行至中流,突遇急浪,舟身猛晃,幾乎傾覆。阿雪縱身躍入水中,前爪扒住船沿,後腿蹬水,硬生生穩住方向。舟抵淺灘時,已近商船側後方,藏於一片倒伏的蘆葦叢後。
蕭錦寧蹲身觀察。兩名守衛立於艙口,腰挎鋼刀,口中嚼著乾糧。一人低聲說:“頭兒說了,天黑就轉移人,燒船滅跡。”另一人應道:“那病秧子經不起顛,怕是撐不到洞裡。”話音未落,忽聽岸上傳來狗吠,兩人警覺回頭。
時機稍縱即逝。蕭錦寧緩緩捲起袖口,露出手腕內側一道舊疤——那是前世枯井中毒藤劃傷的痕跡。她深吸一口氣,忽然抬腿踏入水中,腳下一滑,整個人撲倒在淺灘泥濘裡,發出一聲短促驚呼。
一名守衛聞聲趕來,伸手欲拉:“女流之輩,怎敢靠近?快退下!”
就在對方手指觸到她腕部的刹那,蕭錦寧指尖輕壓其脈門,意識沉入識海。虛念如絲,無聲探出——
【……頭兒說得對,這趟貨要是出了岔子,北境三關都得換人……今晚子時前必須把人送進暗洞,否則接頭的官差要發難……】
讀心術成。她心中一凜,立即收力,順勢借力站起,低聲道謝,退回蘆葦之後。那人皺眉打量她一眼,返身回船。
她迅速取出一枚蝕骨水彈,藏於掌心。阿雪伏在岸邊,眼神專注。她以極輕手勢示意:斷纜、引火。
阿雪悄無聲息滑入水中,身影冇入渾濁江流。片刻後,商船微微一震,原本繃緊的鐵鏈鬆了一扣,船身隨波漂移半尺,撞上礁石,發出“哢”一聲悶響。
甲板上頓時騷亂。守衛齊聲喊:“漏水了!”紛紛提燈衝向船舷檢視。艙門守衛也被吸引,轉身奔去。
蕭錦寧抓住時機,攀上船尾斜板,翻窗而入內艙。艙室昏暗,黴味混著藥香。她拔下發間毒針簪,貼牆緩行。轉角處兩名看守正背對她交談,一人手中還握著半塊烙餅。
她屏息靠近,左手疾出,點中先一人頸側穴道,右手毒針精準刺入後一人耳後凹陷處。兩人軟倒在地,未及發聲。
艙底鐵門開啟,她快步進入。齊珩被縛於木柱之上,雙手反綁,麵色蒼白,唇色發青,額上冷汗涔涔。他聽見動靜,勉強睜眼,見是她,喉間滾出一聲啞音:“你怎麼……來了。”
“彆說話。”她抽出匕首割斷繩索,一手托住他肩臂,“能走嗎?”
他試了試,腿腳發麻,搖頭。她不再多問,將他手臂搭上自己肩頭,半扶半拖帶出艙室。
剛至甲板,忽聞岸邊火光大盛。阿雪咬破乾草堆,引燃枯枝,又銜來油布助燃,火勢騰起數尺,映紅半片江麵。水匪驚呼:“有人放火!官軍來了!”
眾人慌亂奔逃,棄船登岸。最後一名守衛欲砍斷跳板,卻被同伴拽走:“保命要緊!”
蕭錦寧扶齊珩至跳板邊緣,阿雪已遊至下方接應。她將齊珩緩緩放下,白狐馱其靠岸。她自己躍下時,右腳踝再受力,落地踉蹌,單膝觸地。
火光映照下,她抬頭望向潰散水匪背影,眼神冷定。手按腰間銀囊,確認餘下十一枚蝕骨水彈安然。阿雪臥於齊珩身旁喘息,毛髮濕漉,左耳有擦傷滲血,但目不離主。
江風捲起她鴉青窄袖的一角,露出內襯銀絲藥紋。她未整衣,隻靜靜望著燃燒的草堆,火光在瞳中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