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過東宮藥閣的雕花窗欞,落在青磚地上,映出一方斜影。蕭錦寧坐在案前,指尖還殘留著紫宸殿金磚的冷意。她未換衣,隻解了外袍,月白中衣袖口微卷,露出一截手腕。案上攤著一卷泛黃冊子,封皮無字,邊角磨損,似經多年摩挲。
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而緩。齊珩推門而入,玄色常服未繡蟒紋,腰帶鬆了一扣。他站在門口,未語,隻看了她一眼。她抬眸,兩人目光相接,片刻,他走至榻邊坐下,呼吸輕淺,未咳,卻仍顯疲弱。
簾外傳來一聲輕叩。白神醫低頭進來,手中捧著一物,置於案上。是那捲冊子。他退後兩步,立於簾側,不言不動,如一尊石像。
蕭錦寧伸手翻開冊頁。紙張脆薄,墨跡深淺不一,字跡工整卻不帶鋒芒,顯是久病之人執筆所書。一頁頁翻過,皆為調息導引、臟腑養護之法,輔以藥膳配伍、節氣起居。末尾附一方,名為“固本延元湯”,列藥十二味,其中三味極為罕見,餘者皆尋常可見。
她合上冊子,起身走向藥櫃。木格排列整齊,每一格貼有標簽,字跡出自她手。她取下幾味藥材,放於案上玉缽,銀杵輕搗,動作不急不緩。爐火燃起,銅壺注水,水是清晨新取的井水,清冽甘甜,非靈泉,卻潔淨無雜。
齊珩靠在榻上,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她發間烏木簪未摘,衣襟微敞,露出鎖骨處一道舊痕,是他從未見過的傷。他欲言又止,終是閉目養神。
半個時辰後,藥香漸起。她執勺攪動,火候不減。白神醫悄然上前,搭脈於齊珩腕上。三指輕按,良久,低聲開口:“脈沉細而無力,陽氣未複,陰虛火旺。此症非一日可愈,需徐徐圖之。”
她點頭,未語。又過一個時辰,藥成。湯色琥珀,微稠,無渣。她傾入瓷碗,端至榻前。
齊珩睜眼,見她持碗而立,神情平靜,卻無半分退讓之意。他苦笑:“又是一日三服?年年如此,倒像成了規矩。”
“這不是規矩。”她將勺沿輕抵他唇角,“這是命。”
他望著她,終於張口。一匙入口,苦澀瀰漫,他皺眉,卻未吐。她一勺一勺喂下,動作穩定,眼神專注。他咽得極慢,額角滲出細汗,喉結滾動,每一次吞嚥都顯艱難。
藥儘,她以袖拭其嘴角,指尖順勢撫過他耳廓。昔日每咳必紅的耳尖,今日溫潤如常。她收回手,轉身將空碗置於案上。
白神醫再次搭脈。片刻,道:“脈象較前稍穩,滑數之象減,沉而不絕。若能堅持調養,三月可見成效。”
她閉眼,極短一瞬,彷彿卸下重負。再睜時,目光清明。
齊珩坐起身,氣息雖弱,卻不再喘促。他伸手,握住她垂在身側的手。她的手微涼,指腹有常年研藥留下的薄繭。他未鬆開。
“不必如此。”他說,“我這一生,早已超出預料。能走到今日,已無遺憾。”
她抽手,未抽動。他握得緊。
“你有遺憾。”她直視他,“你還冇陪我看過江南春水,冇走過塞北風沙,冇等我老了,白髮如雪,還喚我一聲‘寧兒’。這些都冇做,你說無憾,騙誰?”
他不語。
她反手握住他,力道加重:“我要你長命百歲。不是三年五載,不是十年八年。我要你活到走不動路,說不了話,還要你睜著眼,看這山河不變。”
風自窗隙吹入,拂動帳角。銅爐餘煙嫋嫋,藥香未散。
他凝視她,許久,終是低笑一聲,嗓音沙啞:“好。朕答應你,永不放手。”
她未笑,隻將頭輕輕靠上他肩頭。髮絲垂落,掃過他頸側。他另一手緩緩抬起,環住她肩,將她攏入懷中。兩人靜坐,身影投於牆上,如一整體,不分彼此。
藥渣在銅爐中漸漸冷卻,灰白一片。案上《延年策》依舊攤開,最後一頁寫著一行小字:“心安者壽,情篤者延。”
白神醫悄然退下,未發一言。簾櫳輕晃,人影已無。
齊珩輕聲道:“明日還要煎嗎?”
“要。”她答,“日日都要。”
“苦。”
“我陪你喝。”
“你又不病。”
“但我怕你不在。”
他頓住,手臂收緊。
陽光移過地磚,照上兩人交疊的手。她拇指摩挲他掌心一道舊疤,是他早年練劍所留。他指尖輕點她腕上脈門,彷彿在數心跳。
良久,他道:“等春天,我們去太液池看柳。”
“好。”
“夏天去驪山避暑。”
“好。”
“秋天登高,冬天圍爐。”
“都好。”
她聲音漸低,似有倦意。他未催,隻任她倚著,不動。
藥閣外,宮道寂靜。值守內侍遠遠立著,不敢近前。簷角銅鈴輕響,隨風而鳴。
她忽道:“你會好的。”
他“嗯”了一聲。
“我說了,你要長命百歲,陪我看遍這山河。”
“我說了算數。”
“你說的,我信。”
風停,鈴止。陽光鋪滿整個藥閣,暖而不烈。兩人相依,未再言語。
齊珩低頭,見她睫毛輕顫,似將入睡。他屏息,唯恐驚擾。她呼吸漸勻,肩線放鬆,終是沉入片刻安寧。
他仰頭,望向窗外。天藍如洗,雲行極慢。宮牆之外,新柳成行,嫩綠初染。
他低聲說:“寧兒,我答應你。”
她未應,似已睡去。
他握緊她的手,十指緊扣,如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