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關的風沙尚未在衣袂上落定,宮城的晨鐘已撞破長空。蕭錦寧踏進紫宸殿時,靴底還沾著黃土,月白襦裙被夜露浸出深色斑痕。她未換朝服,也未卸發間烏木毒簪,隻將銀絲藥囊往腰後一掖,立於丹墀之側。
齊珩已在禦座前站定。他今日未持鎏金骨扇,玄色蟒袍的袖口露出一截乾淨手腕,耳尖無紅,唇無血跡。他抬手,禮官即刻展開明黃詔書,聲如洪鐘:“五皇子餘黨勾結外族,私調邊軍,偽造印信,罪證確鑿。昨夜子時,首惡伏誅,從犯儘數收押。今晨三刻,名錄焚於太廟前,火儘灰揚,斷根絕嗣。”
百官垂首,無人敢應。殿前銅壺滴漏,水聲清晰可聞。幾名老臣額角滲汗,指尖微顫。他們曾見五皇子縱馬入宮門不下鞍,也曾聽其在朝會上冷笑“太子病骨,何以承國”,如今那笑聲猶在耳,人已成灰。
蕭錦寧未動。她隻將左手緩緩抬起,指尖撫過腰間一枚冷硬方印——鳳印。印鈕雕著銜珠金鳳,喙部微缺,是早年被陳氏熔燬後重鑄的痕跡。她拇指摩挲那道裂口,動作極輕,如同撫過舊傷。
百官之中忽有一人膝行而出,青衫沾塵,額頭觸地。是戶部侍郎王元朗,曾為五皇子暗中調度糧餉。他不敢抬頭,聲音發抖:“臣……知罪。願繳家產,乞全性命。”
話音未落,又有三人相繼跪倒,叩首如搗蒜。一人是兵部主事,掌過邊關驛傳;一人是鴻臚寺少卿,接待過外族密使;最後一人竟是宗正寺的筆吏,專司皇族譜牒修訂。他們膝行向前,將請罪書高舉過頂,紙頁簌簌作響。
齊珩不語。他隻是緩緩起身,走下三級玉階。百官呼吸一滯,連那幾個跪地請罪之人也忘了磕頭。他步履沉穩,未帶儀仗,未召禁軍,徑直走向蕭錦寧。
他伸出手。
她抬眸,杏眼含霧,卻無怯意。兩人目光相接,片刻,她將手放入他掌中。他的手指微涼,握得極緊。
“這天下,”他開口,聲不高,卻傳遍大殿,“終於太平了。”
風自殿外捲入,吹動簷角銅鈴。蕭錦寧未回視他,隻將視線投向殿門之外。天光正從雲隙間傾瀉而下,照在太廟方向——那裡火已熄,灰燼被晨雨打濕,結成黑泥。
她右手仍按在鳳印上,指腹壓住金鳳左翅。唇角微動,似笑非笑。
“淑妃的夢,該醒了。”
此言出口,如刀落案。百官齊刷刷伏地,額頭抵上冰冷金磚。有人牙齒打顫,有人褲管滲血,無人敢抬眼望那丹墀之上二人。
“恭賀國夫人!恭賀陛下!”呼聲驟起,山搖地動。
蕭錦寧未應。她隻將指尖從鳳印移開,輕輕拂過袖口——那裡有一粒邊關帶來的沙礫,嵌在織線縫隙中。她用指甲挑下,任其墜地。
殿外日頭升高,照得漢白玉階泛出青光。百官仍在叩首,呼號未歇。齊珩仍握著她的手,站在禦階之下,未歸座,亦未言退。
她望著遠處宮牆轉角,一株枯槐今年竟抽了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