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剛過,風雪稍歇,軍帳內燭火仍搖。蕭錦寧靠在榻邊,左手腕布條滲出暗紅血跡,指尖尚有餘溫——那是還魂草離土時的震顫,也是她心頭未曾散去的緊繃。她未動,也未睡,隻將右手輕輕覆在齊珩手背上,替他壓著傷口滲血的麻布。那一握,從深夜到此時,始終未鬆。
可她不能再守了。
帳外傳來士兵低啞的呻吟,斷續混在風聲裡,像是從地底爬出來的哀音。她緩緩抽出手,動作極輕,生怕驚醒他,又怕自己一停便再難起身。齊珩的手垂落榻沿,指節泛白,呼吸微沉。她站起時腿腳發麻,扶了下案角才穩住身形。
她解開藥囊,取出新布條重新裹住左腕。血已止,但失血過多讓眼前發黑,她閉眼片刻,再睜時目光清明。鴉青勁裝未換,毒針簪仍在發間,腰間藥囊沉甸甸壓著步子。她掀開帳簾,寒氣撲麵如刀刮骨。
東側營區,十數頂破舊軍帳歪斜立在雪中,帳布結滿冰霜,門簾半塌。她踩著積雪走近,聽見裡麵有人牙齒打顫,有人低聲哭嚎。掀開第一頂帳簾,一股腐肉與凍瘡混合的腥氣沖鼻而來。三名士兵蜷在角落,手腳青紫潰爛,指尖發黑脫落,呼吸短促如風箱拉扯。
她蹲下,伸手探其中一人脈搏。脈象沉細欲絕,皮膚冰冷如鐵,筋絡僵硬如死蛇盤繞。這不是尋常凍傷,是“寒髓蝕症”——寒毒入骨,蝕髓奪陽,若不及時救治,三日內必死。她又連查五人,皆同此症。
她站起身,掃視一圈。百餘名士兵或坐或臥,大多麵色灰敗,眼神空洞。有人看見她,掙紮欲起行禮,她抬手止住:“不必。”聲音不高,卻穿透寒夜,“我來治病。”
一名年長士兵沙啞道:“將軍說,撐到春雪化,就能輪防回城……我們……還能活麼?”
她未答,隻轉身走向主帳方向。腳步比來時更重,肩頭壓著的不隻是風雪,還有百條性命。
回到帳中,她關緊簾幕,盤膝坐下。她指腹摩挲耳後隱線,再次將心神沉入玲瓏墟。
空間靜寂,薄田寸土,石室冷清。靈泉隻剩淺窪,水麵微光黯淡。薄田深處,一株天山雪蓮孤生石縫之間,莖如玉雕,花瓣九層,層層疊疊泛著冷光,蓮蕊一點金芒,似將熄未熄。
她緩步上前,蹲身凝視。這株雪蓮是前世所遺,種下不過三年,原指望留作大用。如今箭在弦上,不容遲疑。她伸手握住蓮莖,指尖微顫,蓮身輕震,金光流轉一圈,隨即萎斂,花瓣邊緣泛黃捲曲,整株氣息驟弱。
她退出空間,手中已多了一株完整的天山雪蓮。蓮體猶帶虛光,在案上靜靜躺著。
她取銀杵研磨花瓣,粉末雪白如霜。蓮蕊最難化,需以靈泉水調和,滴入三滴於臼中。水落即融,藥香漸起,氤氳如霧,帶著一絲暖意。她指尖結印,按於藥末之上,默運心法,催動藥性融合。片刻後,藥粉自行滾動,凝成百枚丹丸,色如初雪,圓潤無瑕,丹氣蒸騰,在帳中凝成淡淡白霧。
她將丹藥分裝兩袋,一袋留用,一袋交予親衛:“立刻分發,重傷者一枚,輕傷者半枚,不可多服。”
親衛接過,遲疑道:“姑娘,將士們……怕是不信。”
她點頭:“我知道。”
當著眾兵之麵,她取出一枚雪蓮丹,放入口中吞下。丹丸入喉即化,一股暖流自胃中升起,迅速蔓延四肢百骸。她原本蒼白的臉頰泛起血色,掌心發熱,寒氣自毛孔排出,如煙縷裊裊上升。
四周寂靜。
她抬起手,掌心朝上,對眾人道:“看清楚了,不是毒,是藥。”
親衛這纔敢分發。起初士兵仍畏縮,待見前排幾人服下後,臉色回暖,手指由青轉紅,潰爛處竟開始結痂,呼吸也順暢起來,才紛紛伸手上前。
一名斷指士兵顫抖著接過半枚丹藥,吞下後跪地叩首:“活了……我這手……能動了!”
另一人撕開裹腳布,露出潰爛腳掌,服藥不過半刻,血水漸止,新皮隱隱生出。他嚎啕大哭,抱著藥袋磕頭:“菩薩!您是菩薩啊!”
百人齊跪,呼聲震天:“國夫人是活菩薩!大周有您,我們死亦無憾!”
她站在高台之上,風雪再度湧起,寒霧自北坡瀰漫而下,灰白一片,遮天蔽日,濕冷刺骨。久吸此霧,肺腑如浸冰水,戰士咳喘不止,士氣再陷低迷。
她取出一包赤紅毒粉,乃以七星海棠與火蜈蚣毒腺煉製,遇濕即燃。她揚手一灑,粉粒飛入霧中,瞬間爆燃,橙光漣漪般擴散,寒霧如遭烈火灼燒,翻滾退散,裂開一道縫隙,天際微露晨光。
她立於台前,鴉青勁裝獵獵,發間毒針簪寒光閃動。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貫透風雪:
“我非菩薩,亦非神女。但我知你們每一人,都是大周脊梁。你們守的是邊關,護的是身後千家萬戶。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就不會看著你們倒在這片雪地裡!”
台下將士肅立,眼中淚痕未乾,卻已挺直腰背。有人抽出腰刀,重重頓地:“願隨國夫人死戰!”
百刀齊舉,聲震山野。
她走下高台,腳步略顯虛浮。方纔以身試藥,加之失血未複,此刻體力幾近枯竭。她回到帳中,掩好簾幕,盤膝而坐,她指腹摩挲耳後隱線,再次將心神沉入玲瓏墟。
薄田中央,天山雪蓮已枯,莖斷根朽。可就在此時,她眼角微動——那枯蓮之下,土麵竟有細微裂紋,一道微光自縫隙中透出,極淡,卻真實存在。
她凝神注視,未及細查,忽覺識海深處一陣輕震,似有異物慾破土而出。
她閉目,氣息微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