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的風仍帶著焦味,蕭錦寧立在太醫署正堂中央,袖中藥盒緊貼小臂,涼意未散。她指尖還壓著那捲《傷寒雜病論》的焦邊,目光沉靜,卻已不在書上。東北方天際火光漸熄,煙氣被夜風吹薄,可她知道,這場火不是終點。
東側宮道驟然炸響馬蹄聲。
一騎玄甲疾馳而來,馬未停穩,人已滾落。禁軍校尉單膝跪地,雙手高舉血書:“邊關八百裡加急!外族聯軍三路壓境,雁門關告破!”
他聲音嘶啞,鎧甲染塵,肩頭一道深痕滲血,顯然是強行衝關送信。文書封口以硃砂混血封印,印文是兵部最高急令——“烽火連天,王命如炬”。
蕭錦寧冇有動,隻將竹簡交還老太醫。老太醫雙手接過,指節發顫,卻穩住了。她轉身,不再看身後眾人,朝東宮方向快步而去。裙裾掃過門檻焦痕,步伐不亂,呼吸平穩,唯有右手悄然按在腰間毒針簪上。
鐘鼓樓撞響第五聲,內廷燈火次第亮起。齊珩披甲出宮門,玄色戰袍襯著鎏金蟒紋,肩覆鐵鱗披膊,腰懸禦劍。他麵色沉肅,未咳,未掩唇,隻抬手示意禁軍將領列陣校場。
校場石磚未洗,昨夜雨水混著塵土凝成泥斑。齊珩立於點將台前,手中展開邊關佈防圖。圖上三處紅點已越長城隘口,直逼懷遠、雲中二州。副將陳烈抱拳稟報:“敵勢迅猛,先鋒已至朔州三百裡外,守軍請援。”
“糧草?”
“三日前調撥的十萬石已啟運,但……”陳烈頓了頓,“太醫署昨夜失火,押運醫官傷亡六人,藥車延誤。”
齊珩眉心微蹙,未語。
就在此時,一道身影穿過列陣將士,直抵台前。
鴉青勁裝,髮束銀環,腰插三支毒針簪,左袖隱縫玉瓶。蕭錦寧站定,未跪,未請安,隻抬眼看向齊珩:“我隨你去。”
全場寂靜。
副將陳烈怒目而視,跨前一步:“婦人乾政,成何體統!戰場非閨閣,豈容女子妄言軍機?”
數名將領附和,有人冷笑:“莫非靠幾根銀針退敵?”
蕭錦寧未看他,隻抬手,袖中輕揚。一撮淡粉色粉末隨風灑出,無聲無息,飄向靠近她的十名士兵。
不過瞬息,十人腿軟倒地,仰麵躺倒,呼吸均勻,麵色如常。
她垂眸,聲音不高:“迷魂散,三刻後自醒,無痛無傷。我能製毒,亦能解毒,更能辨毒、防毒——比你們多活十個來回。”
眾將變色。有人伸手按刀,卻被身旁同僚攔住。
齊珩看著她。她站得筆直,眼底無波,掌心尚帶靈泉餘涼。他想起昨夜太醫署大火,她一人鎮火救典,冷靜如刃。他也記得她曾以七星海棠解三皇子暗布的“七步斷腸散”,也曾用噬金蟻尋出藏於密室的毒蠱。
她不是尋常女子。
他未多言,徑直走下點將台,走到她身側。
全場屏息。
他抬起手,握住她微涼的手掌。掌心相貼,力道堅定。
“她救過太醫署,也能救邊關將士。”
他聲音不高,卻穿透全場,字字如釘:“準。”
無人再言。
陳烈咬牙低頭,抱拳退後。其餘將領陸續歸列,甲冑輕響,氣氛壓抑。
蕭錦寧抽回手,未謝,未動容,隻點頭:“我即刻回署,整理藥具,一個時辰內備妥。”
齊珩頷首:“校場辰時點兵,不得延誤。”
她轉身離去,步伐穩健。鴉青衣角掠過泥地,未沾塵,未滯步。身後校場重歸喧嘩,傳令聲、整甲聲、馬蹄踏地聲交織。戰爭將至,號角未鳴,人心已緊。
她走出宮門時,天邊泛出青灰。風已換向,吹散最後一縷焦煙。她抬手,指尖掠過袖中藥盒,確認金卵仍在。阿雪未歸,寒潭邊仍空。黑鴉未現,但她知道,盯梢的人不會真正離開。
她腳步未停,直赴太醫署。行囊隻需三件:藥囊、毒匣、銀針包。其餘,皆可就地取材。
邊關要的不是身份,是手段。
她要讓他們知道,什麼纔是真正的醫者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