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護城河的水麵上浮著一層薄白,像晾在竹竿上的舊絹。蕭錦寧沿著河岸走,腳步不急,衣襬掃過濕漉漉的青草。她剛從地牢出來,袖中瓷罐已空,指尖還沾著噬金蟻爬過的微黏感。禁軍密報來得突然:五艘糧船自北倉啟程,船主名錄有三處筆跡不符官檔。她原要進宮麵聖,此刻卻折向碼頭。
運糧船已靠岸兩艘,其餘三艘正緩緩駛入河道中段。船工赤膊搬糧,號子聲起落有序。麥香混著河水腥氣撲麵而來,尋常得很。她走近第一艘船,目光落在船舷封條上——火漆印顏色偏暗,紋路粗疏,非官造所用。她不動聲色,指尖輕按腰間藥囊,閉眼一瞬。昨夜用過兩次讀心術,今日尚餘一次,不能錯。
風從河麵吹來,捲起一絲極淡的氣味。她睜眼,鼻翼微動。硫磺。極輕,藏在麥粒發酵的酸味與桐油布包的陳氣之間。若非前世驗屍時曾在炸塌的軍械庫中辨過千種殘煙,絕難察覺。
她緩步踱至船尾,俯身假裝繫鞋帶,實則將耳貼近艙口通風縫。艙內有人低聲說話:“……等船到護城河就炸。”聲音壓得低,卻清晰可辨。她直起身,眼神未變,隻將左手背於身後,屈指掐算距離與風向。
五艘船,每船一人值守底艙,另有四人分立船頭船尾。若火藥引燃,不單毀糧,更會沖垮兩岸堤防,殃及民戶。強攻不得,遲疑不得。
她從袖中取出一隻青瓷小瓶,瓶身無紋,塞以蠟封。七步斷腸散粉末如灰雪,無味無形,遇熱即升毒煙。她記得這方子是早年翻太醫署殘卷所得,煉成後從未試用於人,今日是頭一遭。
船工正抬一袋新麥上岸,遮住守船人的視線。她藉機靠近艙口,俯身佯作整理裙角,右手一彈,粉末自指縫滑落,順著通風縫飄入底艙。動作輕巧,未驚起半點塵灰。她退後兩步,立於岸邊柳樹下,袖中空瓶悄然收回。
船隊繼續前行,漸入河心。水麵開闊,橋洞已在望。忽然,為首船上一點星火閃現,有人蹲在艙口,手執火摺子往縫隙裡遞。
火光觸及火藥堆的刹那,一股刺鼻白霧猛地騰起,順著通風口噴出,如沸湯潑雪,瞬間瀰漫整艘船。那點火星未及引燃,便被濃煙撲滅。守艙者嗆咳一聲,捂喉跪倒,雙眼赤紅,喉嚨發出“咯咯”聲響,隨即四肢抽搐,癱軟在地。
其餘四船見狀慌亂,有人慾跳河逃走,可毒煙已隨風擴散。第二艘船上,一人剛攀上船沿,忽覺呼吸一緊,喉管如被鐵箍勒住,翻身栽入水中,隻冒起幾個泡便不動了。第三艘船上兩人抱頭滾地,口吐白沫;第四艘上那人掙紮著去抓水桶,手未觸桶,人已仆倒。
對岸箭樓鼓聲驟響,禁軍自兩岸殺出。鐵索橫江,鉤鐮鎖船,動作利落。五艘糧船儘數受控,餘黨皆被拖出艙外,縛於碼頭木樁之上。他們仍在抽搐,嘴角溢沫,一句話也說不出。
蕭錦寧站在柳樹下,未動一步。她望著河麵,風吹起額前碎髮,發間毒針簪映著晨光,冷而銳。她將手探入袖中,摸到藥囊一角——昨日所餘七星海棠尚未用儘,今日又添新毒證,囊中漸沉。
對岸城樓上,一道玄色身影立於簷下。齊珩手持鎏金骨扇,掩唇輕咳一聲,目光落在此處。他未說話,隻微微頷首。
她轉身向東而去。河岸長堤延伸向皇城東隅,太醫署在那邊。她步履平穩,衣角微揚,風裡帶著焦味與藥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