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初刻,天未亮透,宮牆外的街巷尚裹在灰青色的霧裡。蕭錦寧坐在東宮偏殿的窗下,指尖摩挲著刀柄上的暗槽,耳中聽著遠處更鼓聲漸遠。她一夜未閤眼,案上那張寫有“追漏網”三字的素紙已被風掀至角落,墨跡未乾。
她知道,逃走的人不會停歇。
昨夜冷宮那一聲碎響,那句斷續的低語,並未讓她驚動。她隻將毒針重新插緊,閉目養神,心卻如繃緊的弦。名單上林九章的名字浮現在腦海——禁軍舊人,調往城南半年,行蹤隱秘,卻不在那心腹死囚的念頭之中。此人不是臨時聯絡者,而是早就埋下的接應。
而能調動這樣一個人的,不止淑妃餘黨。
還有趙清婉。
她睜開眼,輕喚一聲:“阿雪。”
窗外屋簷一動,一道雪白身影躍入廊下,落地無聲。阿雪化作十二歲少女模樣,穿著粗布短衣,頭上紮著兩隻草環,像是廟前賣花的小童。她走近,低聲說:“已守在廟後高牆,等她來。”
蕭錦寧點頭,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鈴,遞過去:“戌時三刻,晃它三下。”
阿雪接過,轉身又冇入夜色。
蕭錦寧起身,披上一件深灰鬥篷,緩步出門。她不走正道,貼著宮牆陰影前行,腳步輕穩。出東宮西角門,經夾道轉入內務司庫巷,再繞過太醫院後牆,一路無阻。天光微明時,她已立於慈恩廟後巷的一處矮樓頂上,俯視廟門。
廟門緊閉,香火未開。巷中無人,隻有幾隻野貓在翻撿殘食。她蹲下身,從藥囊中取出一小包粉末,藏於瓦縫之間,以備後用。
她不急。
趙清婉若要聯絡餘黨,必選此時。慈恩廟曾是淑妃私設香火院,近年荒廢,正是藏身的好地方。而趙清婉近月屢次以“祈福”為由出府,路線皆繞此地而行,絕非巧合。
辰時三刻,巷口傳來腳步聲。
一人自北而來,身形瘦削,頭戴冪籬,黑紗垂落至腰,遮得嚴實。她腳步緩慢,每行十步便停步回望,三次之後,才推開廟門側身而入。
蕭錦寧眸光一凝。
是趙清婉。
她未帶侍女,未持香燭,一身素衣,形跡鬼祟。門在她身後合攏,塵土輕揚。
廟內寂靜,佛龕前供桌積灰,蛛網橫結。趙清婉站在大殿中央,低聲說:“我來了。”
佛龕後走出一人,身穿灰袍,麵容藏於陰影,聲音壓得極低:“計劃有變,不必等五皇子那邊動手。五日後子時,燒東宮藥庫。”
“為何是我?”趙清婉聲音微顫。
“你最不易被疑。蕭錦寧如今盯著東宮每一處動靜,唯獨你,她還當你是侯府小姐。”灰袍人遞過一包油紙,“火引在此,點三處:鬆脂堆、桐油布、舊棉絮。風向若西,火勢自起。”
趙清婉接過,手微微發抖:“若被髮現……”
“死了也比活著丟臉強。”灰袍人冷笑,“你這張臉,還能見人嗎?”
趙清婉猛地抬頭,冪籬紗紋微動,似欲發作,終是咬牙收聲。
“去吧。事成之後,自有人接應你出城。”
話音落下,灰袍人退入地道暗門,石板合攏,地麵不留痕跡。
這一切,皆被伏於橫梁之上的阿雪聽得真切。
她雙耳微動,豎瞳收縮,唇形未啟,尾尖卻輕輕晃了三下。銀毛泛起微不可察的藍光,一道意念如風掠過屋脊,直入蕭錦寧識海:
“五日後子時,燒東宮藥庫。”
蕭錦寧聽完,麵無表情,隻將藏於瓦縫的熒光粉收回袖中。她起身,沿原路返回,步伐沉穩,未驚動任何人。
申時,藥庫開倉。
幾名雜役抬著新進藥材入內,蕭錦寧隨行而至,手持查驗令。守庫官見是東宮醫署的人,不敢阻攔,放她入內。
庫中堆滿麻包,鬆脂、桐油布、舊棉絮按類堆放。她緩步走過,指尖輕撫麻包表麵,借翻檢之機,袖中粉囊微傾,細如塵埃的熒光粉悄然灑落於最上層的易燃物之上。粉末無色無味,遇火即顯幽綠,尋常燈火不現,唯有烈焰中方可辨識。
她動作極慢,每翻一包,便記下位置。最後走到西角,見那堆舊棉絮果然浸過燈油,邊緣發暗。她不動聲色,在門框上輕叩三下。
庫頂煙囪口,一道白影一閃而冇。
戌時巡更,銅鈴照例響起。但藥庫西側那枚,卻在第三響後驟然沉寂。巡夜人皺眉,以為鈴舌卡住,未深究。
五日後,子時。
藥庫院中忽起火光。
先是西角棉絮冒煙,旋即騰起火舌,風向正西,火勢迅速蔓延至鬆脂堆與桐油布。濃煙滾滾,火光沖天,守庫人驚呼救火,鑼聲大作。
禁軍聞訊趕來,提水撲救。火場混亂,人影穿梭。
就在此時,一道戴冪籬的身影自院牆翻入,手中握著火摺子,正欲再點彆處。她剛靠近鬆脂堆,忽覺裙角一緊,被人猛力一扯。
她踉蹌後退,腳下絆倒,冪籬繫帶崩斷,黑紗飄落。
火光映照之下,半張臉暴露無遺——皮肉焦黑龜裂,膿水隱現,左頰如被蟲啃噬,疤痕縱橫,正是舊日創傷未愈之狀。
她驚叫一聲,急忙用手遮掩,卻已遲了。
四周禁軍紛紛側目,有人低呼:“那是……趙家小姐?!”
她慌亂拾起冪籬,欲逃,卻被火舌捲上裙襬,灼痛鑽心,跌倒在地。
火光最盛處,藥庫東側角樓暗影中,蕭錦寧靜靜佇立。她望著火場,指尖撚著一粒未用儘的熒光粉,指腹輕輕碾壓,粉末無聲散落。
阿雪蹲在她頭頂飛簷,銀毛沾灰,左耳月牙疤映著火光,微微發紅。她未開口,隻輕輕蹭了蹭蕭錦寧的肩。
風帶來焦糊味,混著鬆脂的刺鼻氣息。
蕭錦寧抬起眼,看向刑獄甬道入口。那裡,已有黑影移動,禁軍押著一名灰袍男子自地道拖出,繩索勒緊其頸。
她轉身,步下角樓,鬥篷拂過石階,未留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