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褪儘,暮色如墨浸染京城四野。蕭錦寧立於皇城南門城樓之上,鴉青披風被晚風掀起一角,袖中藥囊微晃,指尖觸到玲瓏墟中那匣蝕骨煙彈的冰涼棱角。她未回頭,隻知齊珩已隨她登樓,立於三步之外,玄金戰袍在殘陽餘燼中泛著冷光。
山道密林藏於城外十裡,草木幽深,正是伏兵良地。三皇子餘黨困守其中,欲趁太子返京之機行刺,卻不知早已被阿雪循味追蹤至巢穴。她抬手,依風向測算落點,逐一擲出煙彈。烏囊破空,撞入林間炸開,紫霧如藤蔓蔓延,滲入石隙樹根,無聲無息。
林中驟起騷動。殘黨吸入毒霧,喉間灼痛,筋骨軟化,紛紛棄械倒地抽搐。有人掙紮爬行,試圖突圍,卻被草葉絆住腳踝,越掙越緊。無人能逃,無處可藏。
蕭錦寧輕拍掌心,一聲短哨傳出。銀影自城下掠過,阿雪躍上斷崖邊緣,尾巴高揚,口中低鳴。地麵忽有異動,蛛絲自土中鑽出,纏繞草莖,織成網狀。噬魂蛛後自地底緩緩現身,通體漆黑,八足撐地,腹下吐絲如雨。草葉沾絲即活,化作束縛帶,纏住叛軍咽喉,越掙越緊。
毒龍群隨之湧出。這些由空間靈泉多年培育的異種,順蛛絲攀爬而出,口吐麻痹涎液,落地無聲。它們遊走於昏厥之人頸側,尖牙輕咬,注入神經毒素,令其徹底失去意識。戰場再無呐喊,唯餘蛛絲輕顫,草葉微動。
最後一名叛軍仰麵倒下,脖頸已被草蔓絞緊,麵色青紫。他手中短刀落地,發出沉悶聲響。林間再無動靜。
蕭錦寧轉身,行至城樓邊緣,取出骨笛抵唇。笛音低迴,不聞於人耳,卻直入地脈。地麵忽現綠光,數株嫩芽自磚縫破土,瘋長交織,藤蔓盤結成梭形飛舟,懸浮半空。舟身由時空草編織而成,通體泛著淡青熒光,船首如鳳喙昂然指向天際。
齊珩緩步上前,伸手牽她。她略一頓,將手放入他掌心。二人共踏舟首,足下木板輕響,飛船微微下沉,隨即穩住。
她閉目,啟動讀心術。今日第三次,也是最後一回。耳邊瞬間湧入萬千心聲——
“國夫人當與陛下同尊!”
“我願效忠雙主!”
“她鎮得住這江山!”
聲音如潮水般湧來,來自街巷、宮牆、市井、軍營。無一例外,皆是恭賀。她睜開眼,眸中霧氣散去,隻剩清明銳利。
齊珩望著她,未言。自懷中取出黃綢包裹之物,一層層揭開。金鐧現世,通體鎏金,鐫“鎮國”二字,重逾十斤,乃帝王親授執臣之信物;另有一方鳳印,玉質溫潤,印鈕為展翅凰形,象征女主理政之權。
他執她右手,將金鐧套於食指,鳳印戴於中指。金屬與玉石相碰,發出清脆一響。她未動,隻覺指尖沉重,血脈卻滾燙。
“這天下,朕與你共掌。”他說。
飛船緩緩升空,離地三丈,穿破雲層。京城萬家燈火在腳下鋪展,如星海倒懸。風拂過麵頰,吹動她發間鳳釵,卻不曾搖落。
她低頭,看那兩件信物牢牢戴在指間,紋絲未動。金鐧映月生輝,鳳印溫潤如血。她抬手,輕輕撫過印鈕上的凰羽,動作極輕,似怕驚了什麼。
齊珩立於她身側,左手扶住船舷,目光望向遠方。他的影子落在她肩頭,與她的融成一片。二人之間,僅隔半步,卻如並肩千年。
下方林中,叛軍仍倒伏於地,被蛛絲草蔓層層包裹,形同繭蛹。無人知他們何時會被押解,亦無人關心。他們的時代,已在紫霧瀰漫時終結。
飛舟繼續上升,進入薄雲層。四周漸白,天地朦朧。她忽然感到玲瓏墟識海震動,彷彿空間本身在迴應這場加冕。靈泉微漾,薄田輕顫,石室中的古籍無風自動。但她未回頭,也未探查。
她再次將骨笛輕放回袖內,指尖仍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涼意。
齊珩低聲問:“冷麼?”
“不冷。”她答。
風吹起她的披風,掃過他的戰袍。兩人衣袂交纏,卻無人拂開。
遠處,第一顆星出現在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