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過邊關黃沙,灑在玄金戰袍的肩頭。蕭錦寧策馬出列,鴉青披風隨風揚起,袖中藥囊輕晃。她未回頭,隻將韁繩一勒,與並行的齊珩並肩停於陣前。
北狄大軍列於三裡之外,旌旗獵獵,戰鼓如雷。敵陣中央,一名將領縱馬而出,鐵甲覆身,腰懸彎刀,聲如裂石:“大周無君,女子臨陣,辱我軍威!若不退兵割城,今日便踏平此關!”
話音落時,敵軍前鋒已張弓搭箭,千弩齊發,箭雨遮天蔽日而來。
蕭錦寧抬手,自袖中擲出三枚烏囊。囊破煙散,青紫色粉末借風勢鋪展,落地即凝,化作一道黏稠屏障橫亙陣前。箭矢撞上煙障,紛紛墜地,箭頭竟被腐蝕出蜂窩狀孔洞,發出嘶嘶輕響。
敵將怒喝一聲,揮刀再令衝鋒。騎兵如潮水湧來,蹄聲震地。
齊珩抽出長劍,劍鋒映日寒光一閃。他策馬向前半步,身形未動,隻等敵騎逼近百步之內。
蕭錦寧同時從懷中取出骨笛,抵至唇邊。笛身漆黑,刻有蛇形紋路,吹奏時無聲,卻有一縷低沉龍吟自地底升起,與劍氣共鳴震盪。
敵將衝至五十步外,忽覺戰馬前蹄一軟,竟是毒煙滲入地麵,馬鼻吸入即麻痹。數十匹戰馬接連跪倒,陣型大亂。
齊珩驟然策馬疾衝,在塵土飛揚中一躍而起,長劍直刺。劍鋒貫穿敵將咽喉,順勢一旋,首級飛離頸項,血柱沖天三尺。屍身墜馬,轟然砸地。
龍吟之聲愈烈,仿若真龍自九霄俯衝而下。蕭錦寧放下骨笛,與齊珩並肩立於馬上,二人同聲高喝:“大周皇帝與皇後在此!”
聲音混著龍嘯響徹原野,山穀迴盪,連綿不絕。
北狄將士麵麵相覷,有人丟下兵器,有人調轉馬頭。主將已死,毒障難破,龍吟震魂,軍心頃刻瓦解。殘軍倉皇撤退,旗幟傾倒,馬蹄踩踏彼此,潰不成軍。
邊關守軍立於城樓之上,親眼目睹全過程。見太子揮劍斬將,女官以毒製敵,共宣帝後之名,威壓萬裡。一人振臂高呼:“國夫人萬歲!陛下萬歲!”
呼聲如潮,迅速蔓延。千人、萬人齊聲附和,聲震雲霄。將士們摘下頭盔,用力敲擊盾牌,呐喊不息。
“國夫人萬歲!陛下萬歲!”
風捲黃沙,吹動兩人衣袂。蕭錦寧緩緩轉頭,看向身旁男子。他收劍入鞘,耳尖微紅,眉宇間卻無病弱之態,反顯久違的凜然之氣。
她開口,聲音不大,卻被風送得很遠:“他們喊的是……”
話未說完,齊珩已低頭吻住她。
唇上有沙粒的粗糲,也有陽光曬過的溫熱。這一吻不長,卻穩如磐石,落得毫無遲疑。他冇有鬆開韁繩,也冇有移開視線,隻是在眾目之下,以行動迴應了那句未儘之言。
遠處,潰逃的北狄大軍仍在奔走,馬蹄掀起的煙塵漸漸淡去。近處,邊關將士仍在高呼,聲音未曾停歇。藥囊在風中輕輕擺動,骨笛垂於袖口,沾了少許黃沙。
齊珩坐回馬背,伸手理了理她的披風繫帶。動作自然,彷彿早已做過千百遍。
“該回了。”他說。
蕭錦寧點頭,調轉馬頭。兩人並行緩行,身後是歡呼的人群,前方是歸途長道。陽光照在玄金戰袍上,映出兩道修長影子,一併向前,不曾分離。
守軍統領快步登上城樓最高處,取下腰間號角,深吸一口氣,吹響歸營長音。號聲悠遠,傳遍四野。
戰場重歸寂靜,唯餘風聲掠過荒原。一杆斷旗斜插沙中,旗麵破損,露出內層繡著的“狄”字,已被塵土掩去大半。
蕭錦寧經過那旗時,目光停留一瞬。她冇有勒馬,也冇有回頭,隻是將骨笛重新收入袖中,指尖觸到一絲殘留的涼意。
齊珩的馬靠近了些,兩匹馬的尾巴輕輕掃在一起。他低聲問:“累麼?”
“不累。”她答。
風吹起她的髮絲,纏上他的劍穗。他未拂開,任其纏繞。
遠處關城輪廓漸現,城門大開,守軍列隊相迎。旗幟上“大周”二字在陽光下鮮明如血。
他們並騎而行,穿過凱旋人群。無人敢上前打擾,唯有目光追隨。
一名年輕士兵捧著銅盆上前,欲請二人淨手。蕭錦寧搖頭,隻從藥囊中取出一塊素巾,輕輕擦去指尖沙塵。齊珩也將劍收入鞘中,動作平穩,未咳一聲。
城樓上,一麵新旗正在升起。守軍親手縫製,布料粗厚,針腳歪斜,卻繡得極認真——一邊是騰龍,一邊是展鳳,雙翼交疊,共護山河。
旗升至頂,獵獵作響。
蕭錦寧仰頭看了一眼,嘴角微動,終未笑出。她隻是將馬鞭交給侍從,自己翻身下馬,動作利落。
齊珩也下了馬。他站在她身側,左手扶著劍柄,右手垂在身側,與她僅隔半步距離。
“明日啟程回京。”他說。
“嗯。”她應。
風忽然大了些,吹得裙裾翻飛。她抬手按住發間鳳釵,確保未鬆。他則伸手扶了扶腰間玉佩,確認仍在。
兩人站定片刻,誰也冇先走。直到一名副將趨步上前,雙手呈上戰報:“稟殿下、國夫人,北狄殘部已退至三十裡外,未再集結。”
齊珩接過戰報,掃了一眼,遞還。
“不必追擊。”
“是。”
副將退下。
蕭錦寧望著遠方地平線,那裡曾有敵軍的身影,如今隻剩空曠荒原。她忽然道:“他們不會再來了。”
“為何?”
“敗的不隻是兵,是心。”
齊珩看著她側臉,點了點頭。
太陽西斜,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守軍開始清理戰場,搬運遺物,焚燒斷箭。有人拾起敵將掉落的彎刀,投入火堆,刀刃在高溫中扭曲變形,最終化為廢鐵。
暮色漸濃,第一顆星出現在天際。
蕭錦寧轉身走向臨時營帳,腳步平穩。齊珩跟在她身後半步,不遠不近。
帳簾掀開,她走入其中。燭火尚未點燃,室內昏暗。她站在案前,從袖中取出那份毒粉配方,置於燈下。紙麵字跡清晰,墨色沉實。
齊珩立於帳門口,未進。
“要寫戰報?”他問。
“寫。”
他靜了片刻,又說:“用‘朕’字。”
她抬頭看他。
“從今日起,”他說,“你稱我為陛下,我喚你為皇後。名正,言順。”
她冇答,隻提起筆,在紙上寫下第一行字:
“臣妾蕭氏,奉詔巡邊,隨陛下親臨陣前……”
筆尖一頓,墨點微微暈開。
她吹了吹紙麵,繼續寫下去。
帳外,最後一縷天光消失。守軍點燃篝火,圍坐用餐。笑聲隱約傳來,夾雜著酒碗碰撞之聲。
齊珩仍站在帳外,身影被火光投在帳布上,高大而靜默。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
燭芯爆了個小火花。
她伸手,撚滅了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