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寧騎馬回營,韁繩在掌心磨出一道紅痕。她未下馬,隻將馬停在轅門外片刻,目光掃過傳令兵腰間懸掛的令牌。那令牌邊緣有細微缺口,是昨夜火場崩裂磚石砸中的痕跡。她垂眼,指尖輕撫藥囊銀絲,確認空瓶仍在識海深處安放。
半個時辰後,她已立於城西亂石崗。月隱雲後,風自荒坡掠過,吹動枯草如浪。此處無碑無塚,唯有一方塌陷土堆,掩在荊棘之下。她認得這位置——趙清婉之母葬於此地,十二年前由陳氏親自主持下葬,棺木深埋三丈,封土以硃砂混石灰夯實,防的是盜墓人,也防真相外泄。
鐵鍬插入凍土時發出悶響。她一鏟接一鏟挖下去,動作不急不緩,肩背肌肉隨節奏起伏。寒氣滲入骨節,指節因用力泛白,但她不曾停手。至棺蓋顯露,其上封泥竟完好無損,漆麵未裂,印著太醫院監葬官的私章。她冷笑一聲,撬棍探入縫隙,輕輕一挑,棺蓋應聲而起。
棺中骸骨仰臥,頭骨朝東,雙手交疊於腹前,姿勢規整得近乎刻意。她俯身細看,發現棺底木板顏色微異,拚接處用桐油灰填補過。她取出銀針,在縫隙間輕劃一圈,再以掌力下壓。一塊木板應聲脫落,露出夾層。
一枚青銅印章靜靜躺在其中。
她將其取出,入手沉冷。印鈕為蟠龍盤繞,龍睛嵌黑玉,觸手冰涼。正麵陰刻“五皇子府”四字,字體端方卻帶鋒棱,非尋常官印所用體例。她未即刻查驗,而是先將棺木複原,覆土掩跡,僅留那枚印章藏於袖中。
走出墳地不足百步,樹影間傳來腳步聲。
齊珩緩步而來,玄色蟒袍沾了夜露,髮梢微濕。他手中鎏金骨扇半開,遮住下半張臉,唯餘一雙眼睛在暗處發亮。他站在她麵前,未問來由,隻伸出手。
她沉默片刻,將印章遞出。
他接過,翻轉審視,指腹摩挲印底。忽然,扇柄輕挑,抵住印章底部凸起機關。哢的一聲,暗格彈開,內藏半塊銅質虎符,紋路清晰,為禁軍左翼調兵憑證,斷口鋸齒狀,與宮中秘藏另一半可合。
他呼吸微滯,握扇的手緊了緊。
她轉身從玲瓏墟取出一隻小瓷瓶,瓶中盛著暗紅液體——那是她常年備用於驗毒的鴆尾酒,取七星海棠與斷腸草煉成,遇金屬可蝕表層。她拔去塞子,將印章浸入其中。
片刻,酒液泛起細泡,印身浮現出細密硃砂字跡。她低聲念:“乙未年三月初七,奉淑妃令,易女於蕭氏產房。”
話音落,四野驟靜。
齊珩盯著那行字,扇尖微微顫抖。他緩緩抬頭,看向她:“你說過,趙清婉並非蕭家血脈。”
“是。”她說,“但我未曾料到,五皇子府亦牽涉其中。此印若真屬當年主事者所有,則換嬰之舉,不止為奪侯府嫡位,更為掌控皇嗣血脈。”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光如刃:“禁軍虎符,豈能私授外臣?更何況是……一個早已失勢的皇子生母?”
她未答,隻將印章從酒中取出,用布巾擦乾。此時,林間忽有破空之聲。
箭雨襲來。
數十支羽箭自兩側林中疾射而出,箭頭帶火,劃出赤紅弧線。她反應極快,側身翻滾欲避,但齊珩已搶前一步,欲以身為盾。就在此刻,一道白影自斜刺裡撲出,速度快如閃電。
阿雪化作狐形,淩空躍起,重重撞向蕭錦寧。二人一同摔入土坑,箭矢釘入地麵與樹乾,發出沉悶聲響。一支箭擦過狐尾,箭桿斷裂,油紙卷從中跌落,滾至蕭錦寧手邊。
她迅速拾起,隻見封皮印著北狄狼圖騰,墨色未褪,顯然是新近書寫。
齊珩落地站穩,扇柄指向林間,聲音冷如霜降:“出來。”
無人應答。風過林梢,隻剩焦羽味瀰漫。
她低頭看手中油紙,指節因用力泛青。阿雪伏在她腳邊,喘息粗重,尾尖滲血,卻仍強撐起身,嗚咽一聲後悄然退入黑暗,蹤影不見。
齊珩走來,蹲下檢視那支斷箭,眉頭微蹙:“箭羽染火油,但發射點分散,非訓練有素之弓手。是滅口,而非狙殺。”
“他們要的是這枚印章。”她將印收回袖中,聲音平穩,“現在,連密信也落入我們手中。”
他點頭,站起身,望向遠處京城方向。燈火隱約,宮牆森然。
“此事不能再查。”他說。
“不能?”她抬眼。
“不是不想,是不能。”他咳嗽兩聲,耳尖泛紅,扇子掩住唇角,“一旦公開掘墓取印,便是動搖宗廟禮法。你我皆無詔令,擅啟皇親墳塋,已是死罪。”
她靜默片刻,將密信收入玲瓏墟最深處。靈泉水流過紙麵,瞬間將其封存,不留氣息。
“我知道。”她說,“所以證據必須更完整。”
他看著她,目光複雜:“你還打算繼續追?”
“這不隻是為了揭穿趙家謊言。”她站起身,拍去衣上塵土,“是為了弄清,當年我母親臨盆之夜,到底有多少人站在產房之外,等著一個‘死去’的女嬰。”
他未語,隻將扇子收攏,輕輕敲了下手心。
遠處天邊微亮,晨霧漸起。墳地重歸寂靜,唯有燒焦的箭桿冒著餘煙。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片被翻動過的土堆,轉身走向馬匹。齊珩跟在身後,步伐略顯滯重。
馬未遠行,她站在鞍前,伸手入懷,摸到那隻空瓶。金粉尚存一絲微光,在識海中輕輕震顫。
她翻身上馬,韁繩一抖。
馬蹄踏起塵土,向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