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窗縫鑽入,吹得帳角微微一動。蕭錦寧躺在床榻上,眼睫未顫,呼吸綿長而均勻。她並未真正入睡,心神早已沉下,如墜深井,順著血脈流向識海深處。
眼前驟然一亮。
她站在一片無垠原野之中,腳下是翻新的黑土,延展至天際,不見邊際。頭頂蒼穹泛著淡青色光暈,靈泉在遠處升騰,紫霧如龍盤繞,一圈圈蒸向高空。薄田整齊鋪開,藥草靜伏於土中,葉片微顫,似在迴應她的到來。石室巍然立於中央,比往日高闊數倍,門楣上浮現出一道古紋,形如雙環交扣。
玲瓏墟擴至一千兩百萬畝,無聲無息,毫無征兆。
她緩步前行,足音落在空曠之地,竟無迴響。這片空間隨她心智而長,隨她醫術而擴,但如此劇變,前所未有。她指尖輕撫袖口銀絲藥囊,確認其中九轉還魂草種尚未取出——一切仍在掌控之中。
她走向靈泉畔的藥圃,蹲下身,指腹擦過新墾的土壤。土質鬆軟,含靈氣極盛,適合催育奇藥。她取出發間毒針簪,在左手腕內側劃了一道。血珠湧出,滴落於地。
血滲入土的刹那,地麵微震。
一株嫩芽破土而出,瞬息抽枝展葉,根莖泛金,迅速凝成人形。參體飽滿,眉目隱約可見,通體如鍛金鑄成,散發淡淡暖光。不死草已化為金參,藥性圓滿。
她伸手輕撫其身,指尖傳來溫潤脈動,彷彿這株草有生命般與她呼應。
“你活了。”她低聲說,“可他呢?”
話音落,無人應。
她收回手,站起身,目光投向石室方向。就在此時,遠處一道銀影疾馳而來,踏土無聲,快如流光。待近前,那身影停住,化作一隻白狐,口中銜著一枚幽藍種子,落地後人形顯現。
阿雪喘息未定,額角帶汗,髮絲微亂。“找到了。”她聲音沙啞,“崑崙墟殘圖標記的絕壁上,守著三隻噬魂蛛後,我繞了七道陣才取來。”
蕭錦寧接過種子,指尖觸其表麵,頓覺寒意透骨。她凝神細察,見種子天然紋路竟勾勒出一人蜷身咳血之形——身形、衣襬褶皺、右手壓胸的姿態,與前世齊珩倒地那一幕分毫不差。
她指節微緊,卻未言語。
阿雪低聲道:“這紋路……像是命定。”
“不是命定。”她轉身,走向石室,“是有人想讓我看見。”
石室門開,內裡陳設如舊:古籍殘卷整齊排列,破案劄記封皮泛黃,角落堆著幾株未煉的毒草。她走到最裡側,掀開一方青布,露出特製的藥壤匣。此土采自崑崙地脈,混以鳳凰灰燼與千年骨粉,專為栽種續命奇藥所備。
她將香爐置於案前,點燃安神香。青煙嫋嫋升起,帶著一絲苦梅氣息。她褪去外袍,淨手三遍,用靈泉水沖洗指端,再以銀刀颳去掌心死皮,直至鮮血微滲。焚香淨手,是她調製劇毒或培育仙草時的規矩,不容半點疏忽。
香燃至三分之一,她將九轉還魂草種輕輕放入藥壤匣中,覆土三寸,壓實。
土麵平靜片刻,忽有微光自下透出。嫩芽破土,初如針尖,旋即舒展兩片葉,葉脈呈赤金色,邊緣泛紫。草身不高,卻透出一股壓不住的生命力,彷彿要掙脫泥土,直指蒼穹。
她蹲在匣旁,一手按於心口,閉目感應。血脈相連,草木同息。她能感覺到那株草正緩緩吸收靈泉之氣,與空間共鳴。成熟尚需時日,但根基已穩。
阿雪靠在牆邊,狐形蜷縮,鼻尖輕觸地麵,守護主人識海安全。她氣息平穩,體力漸複,卻不肯離去。
蕭錦寧睜開眼,目光落在草葉上。葉片微顫,映出她清冷麪容。她伸出手,指尖輕撫葉尖,動作極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這草能續命。”她低聲說,“卻續不了人心。”
風穿殿而過,吹動石室垂簾,香灰輕落。
她未起身,仍蹲在藥壤匣旁,一手撫草,一手按心。現實中的軀體依舊躺於東宮床榻,髮髻已解,毒針簪插在枕邊,帳幔低垂,燈火將熄。
燈芯又爆了個花。
她冇有剪它。
火光跳了一下,照亮她眼底一線寒光,隨即隱冇於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