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穿殿廊,簷角銅鈴輕響。一片飛羽墜入她掌心印縫之間,沾了灰,不動了。
蕭錦寧未動,指尖微收,將那根鴉羽夾進六宮印的金邊夾層。雙印在手,沉如山嶽,壓得腕骨發酸。她緩緩抬眼,目光自百官低垂的脊背掃過,越過丹陛石階,落向宮道深處。肩頭傷痕被鳳袍遮住,可皮肉下的舊痛仍在,像一根細針,隨著心跳一跳一跳地刺著。
她轉身,步下高台。裙裾拂過青磚,無聲無息。阿雪早已等在階側,狐形蜷伏,銀毛沾著晨露,左耳月牙疤微微抽動。見她下來,立刻起身蹭近腿邊,尾巴輕輕捲上她腳踝。
“回院。”她低聲說。
兩人一狐穿廊過院,避開了主道人群。宮人遠遠見了,皆低頭退避,無人敢問。她走得很穩,但指節始終扣緊雙印,掌心汗濕微黏。剛握上的權柄太重,壓得神魂不寧,連識海都泛起漣漪。
回到內院靜室,她閉門落鎖,將雙印置於案上。紫檀托盤未撤,仍停在原處。她盤膝坐於蒲團,閉目調息。六宮印貼在額心,鳳印壓於掌心,借權柄之氣鎮定心神。識海漸穩,靈脈波動卻驟然加劇——玲瓏墟內,靈泉翻湧如沸,藥田龜裂,薄田邊緣裂開數道虛空縫隙,毒蟲躁動,嘶鳴四起。
空間要崩。
她凝神沉入識海。
眼前豁然展開一片廣袤天地。千一百萬畝疆域橫亙眼前,比前世所知大出十倍。中央祭壇高聳,由整塊黑曜岩築成,四周刻滿古老蠱紋。祭壇中央,一隻巨繭懸於半空,通體赤紅,表麵滲出暗血,隨呼吸般微微起伏。
她踏步上前。足下土地堅實,靈氣充盈。這是她多年心血所聚:靈泉在北,水光如鏡,倒映天穹;藥田分列東西,三分薄土如今已延展至百畝,種滿七星海棠、斷腸草、蝕骨藤;石室在南,古籍殘卷整齊排列,破案劄記層層疊放。而今,所有生機皆被中央祭壇吸去,維持巨繭不破。
“再撐不住了。”她低語。
話音未落,巨繭轟然炸裂。血霧沖天,腥氣撲麵。一道龐大身影落地,八足踏地,尾鉤高揚,甲殼如熔鐵澆鑄,流轉著暗紅紋路。碧血蠍後昂首嘶鳴,雙鉗揮動,掀起一陣狂風。它尚未完全馴服,野性勃發,轉身欲破空而去。
祭壇震動,空間搖晃。
她立於原地,不動聲色,隻抬手掐訣,引出心神烙印——那是她作為宿主的主宰印記。蠍後頓步,眼中凶光閃動,與她對視片刻,終低首伏地,尾鉤垂下,卻不肯完全臣服。
“還不行。”她心中明瞭。
此物需陣法束縛,以信物為引,以血脈為祭,方能真正掌控。
她默唸召喚。白神醫的身影自虛空中浮現,右眼蒙布微顫,左手三指缺失處延伸出三根銀針,針尖泛著幽藍光澤。他未說話,隻緩步走向蠍後,蹲身查探其甲殼紋理,手指輕撫蠍背最薄弱三點。
“此處,此處,還有此處。”他低聲道,“落針即定。”
說罷,三針齊出,精準刺入。蠍後渾身一僵,八足釘地,無法動彈。白神醫咬破指尖,以血點針尾,口中默唸古咒。銀針嗡鳴,甲殼上浮現出細密符紋,如藤蔓蔓延。
陣法初成。
就在此時,阿雪自外間疾奔而入,口中銜著一根漆黑鴉羽,輕輕放於祭壇陣眼凹槽。羽毛輕顫,陰煞之氣瀰漫開來,正是從三皇子府取來的戰利品——那夜刑場之上,刺客所披鴉羽,浸透餘黨精血,藏著敵方氣運命脈。
陣眼閉合。
符紋亮起,血光流轉。祭壇中央升起一道光柱,直貫天穹。碧血蠍後伏地顫抖,腹甲裂開縫隙,似在等待最終喚醒。
她取出一枚玉符。
玉符溫潤,內嵌一滴殷紅鮮血——是齊珩早前贈予她的護命信物,含其心頭血,封於寒玉之中。她指尖劃過玉符邊緣,用力一捏。玉裂,血出。
鮮血滴落蠍殼。
刹那間,幽藍火焰騰起,沿符紋迅速蔓延。整座祭壇化作血光旋渦,轟鳴震耳。碧血蠍後昂首向天,發出一聲非人嘶吼,腹下卵囊儘數裂開,飛出成千上萬赤鱗小蠍,如潮水般湧入空間裂隙,順著地脈潛入現實世界。
她感知到它們穿破泥土,鑽入地下七條密道。那些藏匿三皇子餘黨的暗穴,此刻正被蠍群築巢封死。每一隻小蠍咬斷一根木梁,啃蝕一塊石板,吐出毒液凝成焦土硬殼。地道坍塌,入口焚燬,再無出路。
當夜,皇宮周邊地脈震動,百姓驚覺床榻微顫,以為地龍翻身。無人知曉,那是碧血蠍後在替主人清理門戶。
祭壇光芒漸熄。
她睜開眼,仍立於靜室蒲團之上。窗外天光未變,彷彿隻過了一瞬。她緩緩鬆開手,玉符碎片滑落掌心,血跡已乾。雙印仍在案上,位置未移。肩頭舊傷不再刺痛,反而隱隱發熱,似有某種力量自識海反哺軀體。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袖。鳳袍已換下,月白襦裙乾淨整潔,發間毒針簪斜插如初。阿雪伏在腳邊,恢複狐形休憩,尾巴輕輕卷繞她裙角。
她伸手撫過阿雪頭頂,低聲道:“成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宮人稟報前殿事務待理。她應了一聲,聲音平靜。
拿起六宮印,轉身朝門走去。
陽光照進窗欞,落在空置的紫檀托盤上,灰塵緩緩浮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