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過太醫署後山的石隙,落在青苔斑駁的台階上。蕭錦寧踏上最後一級,衣襬未沾塵土,肩頭卻已空無一物。她不再回頭,徑直推開鐵葉包角的黑木門,走入密道。
門內幽深,兩側石壁嵌著青銅燈盞,火苗低伏不動。空氣裡瀰漫著陳年藥氣與毒霧混合的氣息,沉悶而滯澀。儘頭處,一方石室豁然展開,中央挖出丈許見方的毒龍池,池水漆黑如墨,浮著細碎銀泡,偶有嘶聲自水下傳來,似蛇行,又似喘息。
白神醫已在池邊等候。他身披靛青直裰,腰間掛滿藥囊,右手三指殘缺,此刻正用特製銀針壓住一卷泛黃書冊的邊角。那書頁焦脆如枯葉,字跡斑駁難辨,僅餘“古毒經”三字尚可識讀。
“來了。”他聲音低啞,不抬頭,隻將書冊往石台中央推了半寸。
蕭錦寧走近,未語。她垂眸看著那捲殘頁,指尖緩緩伸出,觸到紙麵邊緣。刹那間,心湖微動——讀心術自動觸發,並非她主動催動,而是經文字身攜有極強的心神共鳴之力,引動能力自發解析。
腦中驟然浮現脈絡:藥性逆行,以毒攻毒;需龍血引其性,鳳淚潤其根,七轉成丹,方可破奇毒之錮。
她低聲複述:“需要龍血與鳳淚?”
白神醫終於抬眼,右目蒙著白布,左目渾濁卻銳利。“你真看得懂?”他問。
蕭錦寧未答。她已轉身走向池邊,步履平穩。池中黑水翻湧,一條巨蟒緩緩浮出,通體墨黑,鱗甲泛冷光,雙眼赤紅如燃炭。此乃太醫署豢養多年的毒龍王,本為鎮壓藥性之用,凶性未馴,尋常人近其三尺即昏厥。
她抽出發間毒針簪,銀光一閃,劃過左手指腹,滴下一滴血珠。血落池麵,竟未沉冇,反在水麵遊走一圈,引得毒龍王昂首低嘶,似有所感。
她再進一步,伸手撫上其前爪外側鱗片。那巨物猛然抽搐,尾掃池岸,震得石屑紛飛。但她不動,掌心貼緊傷口舊痕,輕聲道:“借你一滴血。”
簪尖再度落下,劃開厚鱗。一滴濃稠如金的血珠滲出,緩慢滑落,墜入池畔青銅藥爐之中。
爐火原本暗紅,血珠入爐瞬間,轟然轉藍,火焰騰起三尺高,藥氣升騰如霧,隱隱有龍吟之聲自爐腹傳出。
就在此時,她眼睫微顫。
一滴清淚,無端滑落。
她自己亦驚愕。並未悲慟,也無痛楚,這淚來得毫無征兆,彷彿魂魄深處某根弦被悄然撥動。淚珠墜下,正落入爐口邊緣,與蒸騰藥氣相觸,竟化作一道微光,旋即冇入爐心。
爐中轟鳴三聲,火色由藍轉金,繼而歸於沉靜。爐蓋自行掀開一線,一枚龍紋金丹緩緩升起,通體鎏金,表麵浮現金線流轉,形如蟠龍繞柱。
白神醫踉蹌上前,雙膝幾乎觸地,雙手顫抖著捧住金丹。他將臉湊近,鼻尖幾乎貼上丹體,深深一嗅,喉間發出一聲哽咽般的低歎。
“這能解太子的奇毒!”
他說完,整個人癱坐於地,背靠石壁,喘息不止。手中金丹卻不肯鬆開,死死攥在掌心,指節泛白。
蕭錦寧站在爐前,望著那枚靜靜懸浮的金丹,神情未變。她抬起手,輕輕抹去眼角殘痕,指尖濕潤,卻再無第二滴落下。
她不知為何流淚,也不知此淚何意。但藥成了,便是事實。
她伸手取過玉匣,將金丹封入其中。匣蓋合攏,哢噠一聲輕響,在石室內格外清晰。
白神醫仰頭看她,“你要走了?”
她點頭。“宮使已在門外等了半刻。”
他不再多言,隻是緩緩閉上眼,靠在石壁上,像突然老去十歲。片刻後,他又睜開,盯著她腰間的銀絲藥囊:“帶上它,路上若遇寒症,可用七星海棠壓陣。”
“我知道。”她應道,語氣平靜。
她轉身,腳步未停,走出石室,推開鐵門。陽光刺入眼簾,她微微眯眼,抬手擋了一下,隨即放下。
太醫署外階前,一名內侍垂手立於梧桐樹下,手持黃綢詔書,見她出來,立即迎上兩步。
“蕭娘子,陛下口諭,請您即刻啟程,巡邊問疫。”
她接過詔書,未拆封,隻將其收入袖中。
風從街口吹來,拂動她的月白襦裙,銀絲藥囊輕輕晃了一下。遠處皇城主街的喧囂尚未散儘,但已與她無關。她目光越過宮門,望向北方天際。
那裡有邊關烽煙,也有未儘之局。
她邁步向前,身影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