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破雲而出,照在城門口的藥棚上,素旗無風自動。百姓圍在四周,目光落在蕭錦寧身上,再無人提“天罰”二字。她立於棚下,鴉青披風微揚,月白襦裙沾了藥漬,麵色略顯疲憊,眼神卻清明如初。
藥爐炊煙未熄,她抬手輕拭額角細汗,指尖觸到一絲溫熱。袖中藥囊已空,僅餘三枚超脫丹藏於內襯深處,是最後的底牌。她未多言,隻對隨從低語一句:“收棚。”
人影漸散,她轉身離去,步履沉穩。身後喧嘩聲未歇,有人跪拜,有人奉水,孩童捧粥不敢近前,隻遠遠一揖。她未回頭,肩頭落灰也未撣,一路穿街過巷,直入府邸內院。
府中靜得出奇。門廊下掃帚輕動,仆婦低頭灑掃,見她歸來,皆垂首退至兩旁。她徑直走入書房,取過紙筆,鋪開一張空白藥單,提筆寫下“金瘡藥三十瓶”六字,墨跡未乾。
門外腳步聲起,沉穩而急促。她擱筆,抬頭望向窗外。庭院空寂,唯見一株老槐枝影橫斜。片刻後,玄色身影出現在階前,甲冑未卸,肩披鐵鱗戰袍,腰懸鎏金骨扇。齊珩站在門前,未進,隻望著她。
“你來了。”她說。
他點頭,聲音低啞:“即刻出征,兵部催促三次。”
她起身,從櫃中取出三十個青瓷小瓶,一一排開在案上。瓶身密封,外裹油布,藥名未標,隻以硃砂畫一道符紋。她將每瓶藥輕輕放入他胸前鎧甲夾層,動作利落,不發一言。
“這是尋常金瘡藥?”他問。
“不是。”她停頓片刻,指尖撫過最後一瓶,“加了還魂草汁。”
他瞳孔微縮。
“靈泉蘊養七日,藥性倍增。”她繼續道,“刀傷裂肌,半日結痂;斷筋殘脈,三日可走。若心口未穿,便不會死。”
他盯著她,目光深沉。
“你不該帶這些。”他說,“軍中規矩,不納私物,尤其女子所贈。”
她抬眼,直視他:“這不是贈禮,是軍需。”
他未答。
她上前一步,距他僅半尺,仰頭看他。他耳尖微紅,似有咳嗽之意,卻強忍住。她忽然踮腳,唇角輕觸他右唇邊,一觸即離,快得如同錯覺。
他僵住。
她退後半步,語氣平靜:“必須全勝歸來。”
他喉頭滾動,終是開口:“好。”
門外傳來馬蹄踏地聲,副將低聲稟報:“太子殿下,前鋒已出城十裡,候您登騎。”
齊珩整甲,翻手抽出骨扇,掩住唇角,輕咳一聲。他轉身欲走,忽又停步,回頭望她一眼。
她站在書案前,手中仍握著那張未乾的藥單,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陽光從窗欞斜照進來,映在她發間銀簪上,冷光一閃。
他未再多言,抬步出門。
她送至門框處,未越階。他跨上黑馬,黑袍翻卷,甲葉作響。隊伍列於府外長街,旌旗獵獵,刀槍如林。鼓聲起,號角鳴,大軍緩緩前行。
她立於門內,目送他遠去。直至馬蹄聲徹底消失在街角,她才緩緩閉眼,深吸一口氣。
轉身回房,燭火已點。她坐於案前,重讀藥單,逐字覈對藥材配比。筆尖蘸墨,添上“續命藤三錢”“血蔘末五分”,又劃去,改作“靈芝粉代之”。寫罷,吹乾墨跡,疊成方塊,壓於硯台之下。
夜深,府中熄燈。她獨坐書房,窗外萬籟俱寂。忽聞遠處城樓傳來笛聲,低沉悠遠,三短一長,節奏緩慢而清晰。
她指尖一頓,隨即恢複如常。
那是他們早年定下的暗號——遇險則吹,三短一長,非捷報,非示威,是求援。
她未起身,未喚人,隻靜靜聽著,直至笛聲止息。
片刻後,她拉開抽屜,取出另一張空白藥單,提筆寫道:“第二批金瘡藥,加倍劑量,另備止血散二十斤,速溶膏十五壇。”
寫完,吹乾墨跡,放入信封,封口蓋印。她將信封置於案角,靠近燭台,以便明日一早隨行快馬帶走。
窗外風起,吹動窗紙微響。她不動,隻盯著那支蠟燭,看火焰微微搖曳,映在牆上,像一道無聲的影。
她低聲說:“是你。”
然後站起身,解開髮髻,取下銀簪插入枕下。換下染藥的月白襦裙,披上鴉青寢衣,吹滅燭火。
黑暗中,她躺於床榻,睜眼望著屋頂橫梁。良久,翻身側臥,右手搭在腰間空藥囊上,彷彿仍能感受到那些藥瓶的輪廓。
城樓上的骨笛不會再響。他知道她聽見了,也知她必會迴應。無需多言,不必驚動朝堂,更不需張揚於眾。
她守在京中,他戰於北境。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一個執劍,一個供藥。
她閉眼,呼吸漸緩。
案角信封靜靜躺著,封口完整,印鑒清晰。燭台旁那張舊藥單被風吹起一角,露出背麵一行小字:“若前線損員過半,即啟密倉,調用噬魂蛛絲為引,煉製新劑。”
但這行字,尚未被人看見。
她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