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城門口的風已裹著寒意刮過街麵。蕭錦寧推開門藥廬的木門,肩頭落了一層薄灰。她未撣,隻將鴉青披風緊了緊,發間素銀扁簪在微光中泛出冷色。腰間藥囊鼓脹,內裡是昨夜靈泉催熟的三十六枚“超脫丹”,此刻正貼著她的肋骨,隨呼吸起伏。
她腳步不停,直往城門東側空地而去。竹架早由隨從備好,粗布搭棚,四角以石鎮壓。她親自將一麵素旗掛上橫梁,旗麵無紋,隻墨書八字:“醫者不避疫,願救一人是一人。”筆跡清峻,無半分拖遝。
街巷靜得反常。往日此時,販夫走卒早已挑擔穿行,今日卻隻有零星幾人躲在屋簷下張望。官府告示貼在城門兩側,硃批加印:“疫氣傳染,閉戶避災。”可牆角已有炭筆塗寫的流言——“天罰降世,醫者無用”。
她立於棚下,命人抬來三口鐵鍋,注入山泉水,投入黃芩、連翹、金銀花等尋常藥材。火舌舔上鍋底,藥香漸起。起初無人敢近,直到一個老婦抱著少年踉蹌而來,跪倒在棚前。
那少年雙目翻白,嘴角不斷湧出黑血,手臂皮膚潰爛見肉,氣息微弱如遊絲。圍觀者紛紛後退,有人低聲唸經,有人掩鼻疾走。一名差役上前,手持鐵鏈,道:“疫者須集中焚燒,以防擴散。”
老婦死死抱住兒子,嚎哭不止。差役欲強行拖人,蕭錦寧走上前去,攔在中間。
“此人尚有脈搏,肺腑未絕,何來必死之說?”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若今日燒的是你親母,你也點頭稱好?”
差役一怔,手停在半空。百姓議論聲起,有人遲疑,有人附和:“燒了好!免得害人!”
她不再多言,從藥囊中取出一枚玉色丹丸,置於石臼中,以銀杵緩緩碾碎。藥粉細如霜雪,兌入溫水,調成淺碧藥汁。她蹲下身,一手扶起少年頭顱,一手持碗遞至唇邊,穩穩灌入。
眾人屏息。
約莫半盞茶工夫,少年喉間發出咕嚕聲響,黑血止住。潰爛處邊緣竟泛起粉嫩新肉,似有生機迴轉。他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漸穩。
現場寂靜如死。
忽有一人驚呼:“活了!真的好了!”
人群騷動,目光齊刷刷落在蕭錦寧身上。老婦伏地叩首,淚流滿麵。藥香瀰漫,混著鐵鍋蒸騰的熱氣,在冷風中織成一道無形屏障。
就在此時,一名男子悄然轉身,欲退入小巷。他袖口微鼓,步履急促。有人眼尖,認出他曾出現在西市染疫人家附近,高喊:“這人昨夜往井裡倒東西!”
另一人衝上前,一把扯住其衣袖,灰褐色粉末自袖中灑落,觸地即冒輕煙。“他身上有味!不是藥味,是毒味!”
男子掙紮,臉色發青:“胡說!我乃遊醫,采藥救人!”
“救人?”蕭錦寧淡淡開口,“那你可知我方纔所用何藥?”
男子語塞。
她未再追問,隻退後一步,立於藥鍋之後,將手中剩藥倒入一碗,放在案上。“藥還有剩,誰敢喝,誰就信我。”
話音落下,無人動作。
片刻,那男子冷笑:“你以為我不敢?”他搶步上前,端起藥碗便飲。
剛嚥下一口,忽覺腹中絞痛,冷汗瞬間浸透後背。他跪倒在地,雙手抓撓手臂,皮膚迅速浮現出黑斑,與先前病患如出一轍。
人群嘩然。
“他體內早有毒!”
“原來散疫的是他們!”
“還說是遊醫,分明是禍根!”
怒吼聲起,數名壯漢撲上前將他按倒在地,七手八腳奪過藥碗,捏開他嘴強行灌下剩餘藥汁。他掙紮哭嚎,藥液順著嘴角溢位,滴在青石板上,嘶嘶作響。
藥效發作極快。不過片刻,他渾身抽搐,黑斑卻開始褪去,新肉隱隱生出。群眾愣住,繼而爆發出更響的喧嘩。
“真能治!”
“這藥……是救命的!”
“我們錯怪了醫妃!”
有人自發取來繩索,將那人五花大綁,交予聞訊趕來的巡街衙役。其餘圍觀者再無懷疑,紛紛上前求診。老人、孩童、孕婦,排成長隊。她不眠不休,親自煎藥、施丹,每一碗皆親手遞出。
日頭漸高,城門口氣氛已全然不同。恐懼被驅散,取而代之的是敬重與依賴。有人跪拜不起,有人默默守在棚外,為她擋風遞水。孩童捧來一碗米粥,放在案角,不敢言語,隻深深一揖。
她未曾下令,未曾宣講,亦未提任何權勢名號。但她站在那裡,藥爐炊煙不熄,百姓便覺得安心。
臨近午時,又有一人被抬至棚前,症狀與首例相同。她照例施藥,片刻見效。正欲繼續,忽覺袖中藥囊一輕——丹藥僅餘三枚。
她不動聲色,命人改用普通湯劑緩解症狀,心中默計:今日已救四十七人,超脫丹所剩無幾,需節製使用。真正的瘟疫源頭尚未查明,幕後之人也未現身。
但此刻,她無需追查。
民心已定。
她立於棚下,鴉青披風被風吹得微揚,月白襦裙沾了藥漬,麵色略顯疲憊,眼神卻清明如初。百姓環繞四周,無人喧嘩,無人退散。他們靜靜看著她,彷彿隻要她還在,疫病便不足懼。
一名老者顫巍巍上前,奉上一碗清水,道:“醫妃娘娘,潤潤喉吧。”
她接過,輕啜一口,放下。未道謝,亦未多言。
陽光終於破雲而出,照在藥棚之上。素旗無風自動,八字墨書清晰可見。遠處傳來鐘聲,三記,悠長而穩。
她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城門內外,再無人提“天罰”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