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微光初透,蕭錦寧睜開眼。她坐在玲瓏墟的高台上,金鐧橫於膝前,鐧身餘溫未散,符文隱現。阿雪伏在一旁,銀毛沾著幾縷未消的黑霧殘絲,鼻尖輕顫,似仍在追蹤那股侵入的氣息。
她指尖一動,神識掃過靈田東部的毒藤林,葉片捲曲如握拳,根部尚存一絲怨念波動;西部蠱沙丘裂紋未合,噬魂卵胎動隱隱,隻差一線便可破殼。她不動聲色,將玉佩從禁地取出,斷口處血跡已乾,寒玉觸手生寒,陣紋卻不再發光——信物已毀,但其主尚未死絕。
她閉目片刻,以心音喚出骨笛。笛身漆黑,刻滿細密蠱紋,乃取自前世崑崙山千年蛇骨所製,與玲瓏墟血脈相連。她將笛孔貼唇,未吹,而是以指腹摩挲第三孔——那裡嵌著一枚極細的北域鐵砂,正是昨夜從玉佩殘片上刮下的追蹤之引。
刹那間,東南方向三十裡外,塵土揚起,蹄聲悶重。三千劫糧軍正沿官道疾行,馬背馱著火油罐與鐵鉤,目標直指前線軍倉。領頭者披玄甲、佩紫袍,腰間懸一柄錯金劍,劍穗繡“淵”字暗紋。
五皇子齊淵。
她眸光一沉,骨笛輕啟。
三聲低鳴,音波入地,無聲無息。
山道兩側草木驟然翻動,泥土拱起,成千上萬噬金蟻自地下蜂擁而出。蟻身如針,通體漆黑,雙顎泛藍光,專噬金屬與筋絡。它們迅速攀上馬腿,咬斷蹄鐵,撕開肌腱。戰馬嘶鳴跪倒,背上兵士滾落,還未起身,便被第二波蟻群覆住臉麵,瞬間啃穿鼻骨,血肉模糊。
前鋒十人連呼救都來不及,儘數癱軟在地。碧血蠍自岩縫躍出,尾針連刺,毒素直入神經,中者四肢僵直,口吐白沫,瞳孔擴散。
後隊驚亂,有人拔刀砍向蟻群,刀鋒剛落,刃口竟被噬金蟻啃出鋸齒狀缺口。副將怒吼:“放火!燒出一條路!”士兵點燃火把擲向地麵,火焰騰起,卻見蟻群不避反撲,借熱氣加速繁殖,數量倍增。蠍群則潛入煙塵,順火光躍襲人臉。
齊淵立於後方山脊,遠望戰況,非但不驚,反而冷笑。他抬手摘下肩甲,露出內襯一道暗紅符紙,以硃砂畫滿鎮邪咒。他低聲念訣,符紙燃起幽綠火焰,隨即化為一道屏障護住周身。
“區區蟲豸,也敢攔我?”他冷聲道,“傳令,精銳隨我攀崖,繞至山頂,活捉那賤婢!”
百餘名親衛應聲而動,攀藤附石,沿陡坡疾上。他們皆服過辟毒丹,動作迅捷,轉眼已近山頂平台。
蕭錦寧立於風中,骨笛換調,音律陡升。
阿雪仰天長嘯,銀光炸裂,身形暴漲,化作一頭巨狐,體長逾丈,毛如霜雪,左耳月牙疤泛起藍光。它四爪踏空,口中發出龍吟般的共鳴,震動雲層。
天空烏雲驟聚,雷聲未響,十三道藍影自雲隙俯衝而下。十三條毒龍破界而來,鱗甲如鐵,背生毒刺,雙翼展開遮天蔽日。它們並非實體,而是由玲瓏墟毒瘴凝形,每一頭皆與她的神識相連,聽令而動。
齊淵抬頭,瞳孔一縮,隨即厲笑:“好個妖女!竟能驅使虛妄之物!”他舉劍直指蕭錦寧咽喉,“今日若不斬你頭顱,難祭我三千將士之恨!”
話音未落,毒龍群忽地調轉方向,龍頭齊齊對準齊淵本人,龍口張開,黑霧噴湧。氣浪掀翻周圍親衛,數人墜崖,慘叫未絕即被蟲海吞冇。
齊淵怒極,揮劍斬向最近一頭毒龍。劍鋒劃過龍軀,卻如斬虛空,隻激起一陣漣漪。下一瞬,十三頭毒龍盤旋合圍,形成巨大龍陣,將他困於中央。
蕭錦寧立於原地,未發一語,僅以骨笛輕點掌心。
毒龍得令,猛然俯衝。一頭甩尾猛擊其胸,鎧甲儘碎,肋骨折斷。齊淵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倒飛而出,墜向萬丈懸崖。
他下落途中,仍死死攥住劍柄,眼中怒火未熄,嘴唇開合,似欲咒罵。
下方,蟲海翻湧,噬金蟻如潮水般爬上崖壁,碧血蠍列陣以待。他的身體砸入蟲群,瞬間被黑潮淹冇,再無聲息。
山頂恢複寂靜。
阿雪落地,銀光收斂,變回十二歲少女模樣,喘息微促,額角滲汗。它回頭望向崖底,鼻翼翕張,良久才道:“他還活著……心脈未斷,但撐不過三個時辰。”
蕭錦寧不語,指尖輕點骨笛,短促兩聲。
所有毒蟲停止攻擊,迅速鑽回地底。毒龍盤旋半空,待命未散。
她最後掃視戰場——屍橫遍野,馬骸焦黑,空氣中瀰漫腥臭與鐵鏽味。一處斷崖邊,半截染血的紫袍掛在枯枝上,隨風輕晃。
她閉眼片刻,再睜時眸光清冷。
抬手結印,靈光一閃,整個人身形漸淡。
下一瞬,她已立於玲瓏墟高台,腳下是平靜的毒龍池,水麵倒映十三道藍光,沉眠於底。金鐧仍插在石縫中,光芒流轉,與靈田脈絡相連。
阿雪緊隨其後,重新伏於池畔,狐尾卷身,雙耳警覺,持續監聽識海波動。
她站在高台邊緣,目光掃過東部毒藤林——葉片已舒展,根部殘留的怨念徹底消散;西部蠱沙丘裂紋閉合,噬魂卵歸於沉寂;北部碑林靜立,符文無風自動,低語如常。
一切防線完好,未受二次侵擾。
她伸手撫過金鐧,溫熱感依舊。這柄鎮墟之器,今日首次用於實戰,便破敵於無形。她知,五皇子背後必有術士集團操控,借玉佩為引,圖謀吞噬空間本源。如今信物已毀,主使者暫失聯絡,但不會就此罷休。
她轉身走向石室一閣,推開沉重石門。室內書架排列整齊,藏滿古籍殘卷與破案劄記。她徑直走到最深處,取出一本薄冊,封麵無字,邊角磨損嚴重。
這是她親手抄錄的《毒蟲馴養譜》,記錄了噬金蟻、碧血蠍、絞龍藤等所有培育之法。她翻開最新一頁,提筆寫下:
“五月十七,辰時三刻,毒蟲陣啟,殲敵三千。五皇子齊淵墜崖,未斃,殘息尚存。毒龍反噬,首戰告捷。”
筆尖頓住,墨跡未乾。
她盯著“未斃”二字,良久,合上冊子,放回原位。
她站起身,望向靈田儘頭。那裡雲霧繚繞,隱約可見一座未開之門,門縫透出幽光,似有新域將啟。但她此刻不欲探究。玲瓏墟擴張自有規律,強求反傷神識。
她靜坐在高台之上,膝上橫著金鐧,阿雪溫順地蜷伏在她身側。腳下的兩百萬畝靈田靜謐無聲地運轉著,恰似一頭潛伏的巨獸,靜靜等待著下一個自投羅網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