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望了一眼府門匾額,簷角銅鈴輕響,風從巷口吹來,帶起鴉青衣袂一角。藥囊仍垂在左肋,毒針簪藏於雲鬢,一切如常。
她邁步進門,穿過影壁,守夜的小廝低頭避讓,不敢多看。廊下燈火昏黃,照著青磚地上一道細長裂痕,像是多年前雷擊留下的舊印。她徑直回房,反手落閂,將外頭的夜色徹底隔斷。
淨手,焚香。
她取清水洗過指尖,又點燃一爐安神香,嫋嫋青煙升起,繞梁不散。這是她多年養成的習慣——每一次動用“玲瓏墟”,必先澄心靜氣。刺殺剛過,殺意殘存於血脈,若不清滌神識,難以與空間共鳴。
盤膝坐下,她閉目凝神,意識緩緩沉入識海。
眼前景象驟變。
原本僅容寸土的方寸之地,此刻已化作無垠曠野。腳下泥土翻新,延伸至目不可及的遠方,粗略估算,竟有七十萬畝之廣。靈泉汩汩湧出,水麵泛著微光,倒映著虛空中的星河流轉;薄田三分早已鋪展成連綿阡陌,奇草異卉隨風輕搖;石室矗立中央,古籍殘卷自動歸位,整齊排列於架上,連塵埃都不曾沾染。
她緩步前行,足下生風,卻無聲息。
目光落在中央那株靈株之上——藍色時空草已長至一人高,莖乾如玉,葉片泛著幽藍光澤,枝頭懸垂一枚果實,晶瑩剔透,內裡似有金光流轉。這草本是前世遺方所載,她耗儘心血纔在空間中育出幼苗,十二年未曾見果,今日竟自行凝實。
她伸手輕觸果實表皮,涼意沁入指尖。
謹慎摘下,帶回石室。取銀刀剖開,果肉呈半透明狀,金光自裂隙中溢位,照亮整間石屋。她以玉杵輕碾,動作極慢,唯恐藥力逸散。金色藥粉逐漸成形,細膩如塵,不揚不飛,靜靜伏於玉碟之中。
再引靈泉霧氣燻蒸片刻,淨化其性。
確認無異,她將意識退出空間,迴歸現實。睜開眼時,燭火跳了一下。
齊珩仍躺在床榻上,麵色蒼白,呼吸微弱。他昨夜中毒甚深,雖經她施針控毒,終未能醒轉。此刻臥於她閨房偏榻,由阿雪暗中守著,不得聲張。
她端起早備好的藥湯,將那一絲金色藥粉混入其中,攪勻後扶起齊珩頭頸,小心喂下。
藥湯入喉,齊珩眉心微動,睫毛輕顫。起初毫無反應,片刻後,周身竟泛起淡淡金霧,如煙似縷,纏繞四肢百骸。忽然,他胸口劇烈起伏,一口濁氣吐出,雙眼猛然睜開!
目光如電,直盯蕭錦寧。
下一瞬,他右手疾出,一把扣住她手腕,力道極大,指節發白。
“我夢見你死了。”他說,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蕭錦寧未掙,也未退,隻靜靜看著他。那眼神裡冇有驚慌,也冇有悲慟,隻是沉靜如淵。
兩人對視數息,齊珩才緩緩鬆手,氣息漸平,眼中的銳利褪去,重歸虛弱。他閉了眼,似耗儘力氣,再未言語。
就在此時,窗欞一動。
一道白影自虛空中躍出,正是阿雪。她原在空間內啃食七星海棠,察覺主人久陷識海、遲遲不出,以為有險,慌忙化狐衝出。口中還叼著半枚毒果,毛髮微炸,四爪落地便往床前竄去。
卻不慎撞上案幾。
藥碗傾倒,碗中藥汁潑灑而出,濺落地麵,呈詭異紫色,迅速滲入木縫,不見蹤影。餘液沿桌腳滴下,在青磚上留下幾點深痕,轉瞬也被吞噬。
蕭錦寧回頭,目光冷下。
阿雪頓時縮頸伏地,狐尾緊貼後腿,耳朵貼頭,嗚咽低鳴,不敢靠近。
室內一時寂靜。
燭火映著她側臉,輪廓分明。她低頭看著空藥碗邊緣,五指收攏,指腹摩挲著瓷壁殘留的濕痕。地上那幾滴紫色液體,已無跡可尋,彷彿從未存在。
但她知道,它留下了什麼。
她緩緩起身,走向窗邊,推開一條縫。夜風湧入,吹散香霧。遠處城樓更鼓響起,三更將儘。
她站在那裡,背影筆直,鴉青衣料貼身無聲。藥囊依舊垂在左肋,毒針簪未動分毫。
阿雪仍伏於床腳,蜷成一團,眼中含懼,尾巴輕輕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