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高懸,金瓦朱牆映出灼目亮光。蕭錦寧與齊珩並肩穿過宮道,腳下青磚平整如鏡,映著兩人影子一前一後,再無半步錯位。貢院密匣中的黃絹與私印已呈禦前,皇帝未多言,隻命內侍傳召:即刻入殿,行封爵大典。
丹墀之上,百官列立。齊珩跪於玉階之下,玄色蟒袍垂地,鎏金骨扇收攏置於膝前。他低首不動,耳尖微紅,呼吸輕緩,似在壓製體內久積之毒,又似靜候一場早已籌謀的落子。
皇帝端坐龍椅,目光掃過群臣。有數人垂眼避視,其中一人站在右列中段,袖口微顫,正是昨日尚敢冷笑出聲的禮部侍郎。此刻他麵色如紙,喉間滾動,卻不敢抬頭。
聖旨展開,宣讀聲起:“太子齊珩,持身以正,察奸以明,破科場通敵之案,護社稷根本。自今日起,掌東宮印信,總攝六部奏章,理政監國。”
齊珩叩首,雙手接過銅印。印麵刻“太子之璽”四字,沉實厚重,壓入手心時發出一聲悶響。
接著,宣召轉向蕭錦寧。
“太醫署女官蕭氏,斷案如神,識毒通幽,助太子揭逆謀、定邊防。特賜鳳印一枚,從今往後,凡醫藥、刑獄、秘檔三類要務,可先閱後奏,監國同權。”
她上前一步,雙膝未屈,僅躬身接印。鳳印小巧玲瓏,銀質鎏金,握在手中冰涼刺骨。她指尖撫過印鈕上展翅鳳凰,羽翼分明,利爪緊扣。
群臣默然。有人皺眉,有人吞嚥,更有幾道目光在她身上來回打量,似不信女子竟能執此重器。
皇帝將聖旨擲於案前,聲音陡沉:“從今日起,太子理政,蕭女官監國。若有異議者,當庭陳奏。”
無人出列。
風掠過殿前幡旗,獵獵作響。陽光照在銅瓦上,反出一道金線,直直落在蕭錦寧腳前。
她垂眸不語,將鳳印收入袖中。動作從容,未露半分得意,亦無絲毫怯意。藥囊貼腕而置,銀絲纏繞處微微發燙,毒針簪仍彆在發間,紋絲未動。
此時,那禮部侍郎忽地撲通跪倒,額頭觸地,聲音發抖:“太子妃千歲!”
話音落地,滿殿皆驚。
他自稱失言,慌忙改口:“是……太子千歲!老臣惶恐——”話未說完,已冷汗涔涔,伏地不起。
蕭錦寧不動聲色,識海微凝,第三次啟用“心鏡通”。
心聲即至:【早知道不該收淑妃的銀子……三千兩買一條命,如今全完了……她怎會活到現在……】
她閉眼一瞬,隨即睜開,目光淡淡掃過那人背脊,記下其衣領右側一道細小裂痕——那是舊年冬雪宴時被噬金蟻咬過的痕跡,至今未換新袍。
其餘大臣見狀,紛紛跪拜。
“太子千歲!”
“監國女官千歲!”
呼聲疊起,山呼萬歲。呼喊聲交織成浪,拍打殿柱梁枋,震得簷角銅鈴輕晃。
齊珩起身,未看任何人,隻轉身麵向蕭錦寧。兩人對視片刻,他伸手虛扶,她略一點頭,便並肩而行,隨駕退場。
百官俯首,無人敢仰視。
走出正殿,日光更烈。宮道兩側梧桐成行,樹影斑駁灑在石階上。內侍引路前往偏殿候旨,腳步輕悄,無人多言。
蕭錦寧走在左側,右手按在袖中鳳印之上。印體溫熱,似與血脈相通。她察覺玲瓏墟內靈泉微漾,似有迴應,卻不深究。心鏡通三次已儘,識海清明,無倦意,亦無滯澀。
齊珩走得很穩,未咳,未停,手中印信緊握。途經一處迴廊轉角,他忽然頓步,目光投向西苑方向——那裡煙塵未起,寂靜如常,卻是冷宮所在。
她也望了一眼。
兩人皆未開口。
片刻後,齊珩繼續前行。她跟上,步履如初。
偏殿門前,內侍止步恭送。他們走入殿內,光線稍暗,檀香繚繞。案上茶盞剛續,熱氣嫋嫋升起。
蕭錦寧立於窗畔,抬手輕拂袖口浮塵。鳳印藏於內襟,貼肉而放,溫涼相濟。
窗外飛過一隻灰雀,落在簷下石獸口中銜著的銅環上,振翅一躍,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