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宮道,馬蹄聲急。蕭錦寧勒韁翻身下馬,足尖落地未穩,鼻端已嗅到焦木混著油腥的氣味。她抬眼望去,太醫署西北角那道灰煙比先前濃了數倍,正自藏書閣簷口翻卷騰起,火舌已舔上雕花窗欞,映得半邊天幕發紅。
她疾步上前,途中袖中玲瓏墟微動,識海一凝,發動“心鏡通”。第一次。
火光映照下,數名黑衣人正往門縫傾倒火油,其中一人手持火把,立於階前指揮。她目光鎖定那人,心聲即刻入耳:【燒了這些醫書,她就造不出解藥】。
她心頭一沉,腳步未停,右手探入袖中,自玲瓏墟引出一捧靈泉水。水色清透,觸手生寒,乃空間靈泉所化,非世間凡水可比。
距閣門尚有三丈,她揚手一灑。
水線離掌即散,如霧垂落,在空中凝成一道青色水幕,自簷頂直貫而下,覆住整麵門牆與兩側窗扇。火焰撲至水幕前,竟不得寸進,反被逼退數寸,蒸騰起層層白霧。熱浪撞上寒氣,發出“嗤嗤”聲響,如同沸湯潑雪。
黑衣人齊齊後退,舉火者驚得連退數步,火把脫手跌落階前。
“什麼東西?”有人低吼,“那水不對勁!”
另一人咬牙道:“繞後窗,點火油袋扔進去!”
兩人轉身奔向側翼,手中各抓一隻陶罐。蕭錦寧眸光一冷,卻未再動用讀心術,亦不追擊。她立於原地,左手輕撫袖中藥囊,靜觀其變。
隻聽“轟”一聲響,後窗炸開火團,油罐碎裂,烈焰騰空。但那火勢剛起,便又被自空中垂落的水絲纏繞包裹,頃刻熄滅。原來她早將靈泉水佈於四周虛空,隱而不顯,專候此類突襲。
領頭黑衣人見狀,額上沁出冷汗,握刀的手微微發顫。他心中念頭翻湧,卻被蕭錦寧此前聽得清楚——此人所圖,並非尋常縱火,而是要毀去《千金方殘卷》中記載“七步斷腸散”解法的那幾頁。此卷若失,她日後遇毒難解,再無還手之力。
火勢暫歇,現場一時死寂。風掠過焦木,帶起幾縷餘燼飄飛。
忽聞鐵甲撞擊之聲由遠及近,東宮衛士列隊衝入院門,長戟在手,陣型嚴整。人群分開,齊珩緩步而入,玄色蟒袍未換,腰間佩劍已出鞘半寸,麵色略顯蒼白,耳尖泛紅,似疾行所致氣血浮動,然步履沉穩,目光如刃。
他一眼掃過現場,落在那青色水幕之上,眸底閃過一絲震動,卻未多言。隨即轉向火襲者,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抓活的。”
話音落,人已先動。
他執劍突進,身形如電,直取主使之人。對方揮刀迎擊,刀劍相撞,火星四濺。但不過兩合,齊珩劍鋒一轉,避過刀刃,順勢刺入其咽喉左側,穿透軟肉,卻不傷頸骨大脈。那人悶哼一聲,雙手扼喉,血自指縫滲出,卻未斷氣,雙目圓睜,滿臉驚駭。
其餘黑衣人慾逃,四散奔竄。一人躍向牆頭,腿剛提起,腳下忽冒青煙,迷香丸已破殼燃起。他抽搐兩下,翻身跌落,昏死在地。另有一人剛跑出數步,被衛士長戟橫掃絆倒,當場擒獲。
片刻之間,全員伏擒。
齊珩收劍入鞘,指尖微顫,唇角溢位一絲血痕。他抬手以袖掩之,動作極快,無人察覺。隨後他轉頭看向蕭錦寧,目光短暫交彙。
她神色未變,隻微微頷首。
火勢徹底熄滅,藏書閣外焦痕斑駁,木門燻黑,窗紙儘毀,然主體結構完好,閣內典籍未損。水幕漸散,靈泉水迴歸玲瓏墟,不留痕跡。
蕭錦寧緩步上前,立於閣門前,目光掃過被縛跪地的俘虜。領頭者仍捂著咽喉,呼吸艱難,眼中恨意未消。她不動聲色,識海再凝,第二次啟用“心鏡通”。
心聲再度傳來:【主子說過……隻要書毀,她必死無疑……為何還不來救我……】
她眉梢微動,隨即歸於平靜。
遠處宮鐘敲響,晨課將始。巡衛增派,封鎖現場。一名衛士低聲稟報:“殿下,人已押妥,是否即刻送刑部審問?”
齊珩未答,隻看向蕭錦寧。
她開口,聲音不高:“先關在東宮偏院,不得透露身份。待查明幕後聯絡路徑,再行提審。”
齊珩點頭,揮手示意將人帶走。
現場漸清,唯餘焦味瀰漫。她站在原地未動,鴉青勁裝沾了煙塵,袖口微皺,藥囊輕晃。指尖尚存靈泉水殘留的涼意,她緩緩收回手,垂於身側。
齊珩走近兩步,低聲道:“你早知他們會來?”
她抬眼看他,目光沉靜:“昨夜趙清婉逃走時,我已在她隨身物上嗅到相似火油味。今日煙起,方向又對,便知目標是此處。”
他默然片刻,道:“下次不必獨自應對。”
她未應,隻道:“火油配方中有西域赤鬆脂,僅宮廷采辦司有存檔。查賬即可溯源。”
他說好。
風從廢墟間穿過,吹動她鬢邊碎髮。她低頭看了一眼地麵,焦黑瓦礫間,有一片殘紙未燃儘,邊緣捲曲,墨跡模糊,隱約可見“解毒”二字。
她彎腰拾起,指尖拂去灰塵,將紙片收入袖中。
遠處傳來腳步聲,新一批衛士列隊而來,準備清理現場。齊珩轉身交代事務,背影挺直,步伐穩健。
她立於藏書閣前,腳邊是尚未拖走的火油罐,罐身刻著半枚蓮花紋印——那是宮廷匠作監舊款標記,三年前已停用。
她未再看那印記,隻將袖中藥囊按了按,確認銀絲未斷。
陽光照上屋脊,焦木映出深淺不一的黑痕。一隻灰雀飛落簷角,啄了兩下,又振翅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