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未退,林間殘煙散儘。蕭錦寧站在齊珩榻前,指尖還殘留著靈泉的濕意。他睜眼那一瞬的微光仍在她腦中迴盪,可那半個回字紋靴印卻壓得她心頭沉墜。她蹲下身,從泥地裡拾起一片被踩碎的草葉,夾在指間撚了撚——不是山野常見的苦蒿,而是府苑才種的香薷。
她起身時,齊珩已由侍衛扶坐起來,披著玄色外袍,臉色青白如紙,唇角卻微微動了動。他冇說話,隻抬手,用兩指在掌心劃了一個“三”字,又朝西北方輕輕一點。
蕭錦寧立刻明白。三皇子府,暗道通驛。
她未多言,隻對白神醫點頭示意照看太子,便轉身走向馬匹。東宮親衛已整裝待發,六人隨行,皆蒙麵執刀,腳步輕穩。她翻身上馬,月白襦裙下襬沾了泥灰,銀絲藥囊垂在腰側,未再點燃安神香——玲瓏墟的氣息今夜不能再泄半分。
半個時辰後,一行人潛至三皇子府後牆。此處背靠荒坡,牆根有處塌陷的磚洞,僅容一人匍匐通過。親衛探明無伏兵,蕭錦寧率先鑽入。內院寂靜,廊下燈籠熄了一半,巡更人剛走過西側廂房,腳步聲漸遠。
她貼著屋簷前行,目光掃過地麵。青石板縫隙裡嵌著一點細沙,顏色泛紅,與城北驛站馬場的土質一致。她蹲下,用簪尖挑起一粒,在指腹碾開——確是馬場墊土。
暗道入口在書房地底。她記得上一章戰場灰燼中那枚斷箭尾羽,形製非軍中所有,倒像是王府私造。而三皇子書房筆洗之下,曾有輕微凹陷,若非刻意查探,絕難發現。
她示意親衛守住四角,自己蹲在書案旁,手指沿地磚邊緣摸索。第三塊鬆動,她以簪為撬,輕輕一頂,石板應聲掀起。一股陰冷潮氣撲麵而來,夾雜著陳年墨味與鐵鏽。
地道狹窄,僅容一人通行。她取火摺子點亮,火光映出石壁上刻痕——是裡程記號,每隔十步一道,直通城外。
她緩步前行,腳步放得極輕。地道兩側無岔路,唯有前方隱約傳來滴水聲。行至約五十步,她忽然停步。右手機體石壁傳來極細微的震動,似有人語低語,又被厚牆隔斷。
她貼近牆麵,耳貼冷石。起初隻有嗡鳴,繼而,識海忽地一震——“心鏡通”的餘力竟在此刻被動激發,如殘燭將熄前最後躍動的一簇火苗。
一句心聲,無聲撞入腦海:【邊關佈防圖必須今夜送出】。
聲音陌生,語氣急促,方位正來自前方石壁之後。
她不動聲色,繼續前行。十步後,地道儘頭現出一麵實心石牆,表麵平整,毫無縫隙。但她知道,暗格必在其中。
她舉火摺子細照牆麵,火光搖曳中,一塊磚角色澤略深。她以簪尖輕叩,發出空響。她退後半步,對身後親衛使個眼色。兩人上前,取出短斧,依她所指,小心撬動。
磚石移開,露出尺許見方的暗格。內藏一物,裹於油布之中。她伸手取出,入手沉重,層層剝開,明黃綢緞赫然展開——是龍袍,金線繡蟒,領口尚新,未染塵灰。
旁有一信,封泥完整,壓著一枚銀戒印記。她認得這紋路:三皇子慣用的螭紋銀戒,戒麵雕雙蛇纏枝,壓印時會在泥上留下交錯蛇眼。
她將信收入袖中,未拆。證據已得,但疑點未解——為何要藏於暗道?誰要送出?送與何人?
她正欲下令撤離,遠處忽然傳來火光。
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緩慢,似有人拄杖而行。
她回頭,火把映出熟悉的身影。齊珩站在地道入口,麵色蒼白如雪,手中握著一根烏木杖,另一手持火把。他衣袍未換,仍是方纔那件玄色外袍,肩頭還沾著林間露水。
他一步步走來,火光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他目光掃過她手中的龍袍,又落向那封未拆的信,最終停在封泥上的銀戒印上。
他嘴角緩緩揚起,火光中笑意冰冷。
“原來你早就通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