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禮畢的午後,日頭偏西,侯府西院靜得連井沿青苔滴水的聲音都清晰可聞。蕭錦寧未回正房,徑直穿過抄手遊廊,裙襬掃過石階縫隙裡鑽出的枯草。她腳步不停,身後跟著兩名低眉順眼的老仆,攙扶著一個麵色灰敗的婦人——林總管遺孀。
那婦人雙腿打顫,幾乎全靠旁人架著才走得動。到了後院僻角那口枯井前,她猛地停步,喉嚨裡滾出一聲悶響,像是被什麼堵住了氣管。
蕭錦寧站定,袖中指尖輕撚,目光落在井口塌陷的半圈石欄上。雜草蔓生,繩索朽爛垂地,像一條死蛇癱在泥裡。她不看婦人,隻低聲問:“你夫抄家前夜,遞去佛堂的信,是你寫的?”
婦人渾身一抖,嘴唇哆嗦著:“奴婢……不知……”
“不必知彆的。”蕭錦寧從懷中取出一方布角,攤在掌心。布已褪色,邊緣磨損,但纏枝蓮紋依舊清晰。“這繡樣,出自陳氏繡房,用的是雙絲併線、回針鎖邊的老法子。你認得嗎?”
婦人瞳孔驟縮,膝蓋一軟,跪倒在泥中。
“我不要你供他貪墨之罪。”蕭錦寧聲音不高,卻字字入耳,“我隻問你,知不知道這口井的事。”
風掠過井口,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婦人伏地顫抖,良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夫人……每月初一……都會來這兒……扔東西。”
“扔什麼?”
“小衣裳……嬰兒穿的……”她忽然抽泣起來,嗓音撕裂,“十二套……整整十二套……從巴掌大到週歲……全是女娃的……”
蕭錦寧閉了閉眼。再睜時,眸底無波。
她轉身走到井邊,親手將一隻竹籃繫上粗繩,又示意阿雪守住繩端。白狐蹲伏在旁,銀毛微豎,鼻翼翕動,似嗅到了什麼異樣氣息。
籃沉數丈,三次起落。
第一次撈上濕泥與腐葉;第二次帶起幾根斷裂的布條;第三次,繩索猛然一墜,阿雪前爪緊繃,用力拉扯。竹籃破水而出,內裡堆著泛黃的小衣,層層疊疊,皆為女嬰所製,尺碼由初生漸長,至週歲止,共十二套,無一重複。
蕭錦寧一一攤開,置於井台之上。布料雖朽,針腳猶存,每一件領口內側,均以硃砂繡著極小的“蕭”字——那是蕭家嫡女出生時,由族老親授的記號。
遺孀癱坐在地,眼神渙散,忽然尖聲哭喊:“那些……都是真千金的衣物!是小姐的!是小姐的!”她手指亂指,語不成句,“夫人說……孩子早夭……要瞞著老爺……可她每年都做……每年都燒不完……就往井裡扔……她說……不能讓陰魂找回來……”
話音未落,阿雪雙耳陡立,尾巴炸起如針,倏然躍入井中。
片刻之後,黑影騰空而起,白狐口中銜物,落於蕭錦寧腳邊。它鬆開口,一枚玉佩滾出,沾滿汙泥與暗紅血漬。其形殘缺一角,斷口參差,正是蕭家嫡女出生時佩戴的命佩,刻有“承恩”二字,背麵嵌族徽暗紋。
蕭錦寧俯身拾起,指尖抹去汙跡,觸到那道裂痕時,指腹微微一頓。
她將玉佩收入袖中,未發一言。抱起阿雪,轉身欲走。
身後,遺孀伏地痛哭,聲音斷續,如同被扼住咽喉。
蕭錦寧行至梧桐樹下,停下腳步。夕陽斜照,樹影橫斜,她立於光暗交界之處,左手按袖,右手輕撫狐首。阿雪蜷在她臂彎,耳朵輕輕顫動,彷彿聽見了井底深處,那一聲未曾啼哭便已湮滅的嬰啼。
她抬眼望向井口,黑洞如淵,再無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