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斜,藥廬內浮塵輕揚。蕭錦寧仍站在石架前,手中那捲殘頁尚未放下。指尖正停在紙背一處極淡的墨痕上,觸感微澀,似有若無。她不動聲色,隻將呼吸放得更緩。
這痕跡昨夜便已察覺,當時隻當是火焚餘燼的裂紋。可方纔翻動時,指腹掠過,竟覺其走勢圓轉,非自然焦裂所能成形。她將紙頁移近窗邊,迎著日光細看,果然見那淡痕如絲遊走,隱約成字跡輪廓。
她未喚人,也未出聲。從袖中取出一隻青玉小盒,掀開蓋子,裡頭盛著半盞清液——玲瓏墟靈泉,僅取三滴。她以指尖蘸取,輕輕抹在墨痕邊緣。
水珠滲入焦紙的刹那,紙麵忽然泛起一圈極淺的銀光,彷彿有風自紙中吹出。那淡墨如活物般蠕動起來,扭曲、延展,最終凝成四道鐵畫銀鉤的大字:**碧血金蟾可解萬毒**。
字跡浮現不過瞬息,又緩緩隱去,隻剩紙麵微潮。
蕭錦寧瞳孔一縮,呼吸微滯。她迅速將殘頁翻轉,確認正麵無異,再以指腹輕壓背麵,試圖複現顯影。然而靈泉已乾,墨痕重歸沉寂。
她合上紙頁,收入袖袋,眉心微蹙。這八字非醫典常語,不似記載,倒像某種誓約或禁令。而“碧血金蟾”四字,她從未在任何古籍中見過。正思量間,窗外忽有一道雪影掠過,快如疾風。
“啪”的一聲,案幾輕震。阿雪躍上桌麵,口中銜著一物,輕輕放下。
那是一隻蟾蜍,通體碧綠,大如孩童拳頭,皮膚泛著金屬般的冷光。四肢細長,趾間有蹼,靜伏不動,唯有雙眼渾圓如琉璃,瞳孔深處竟浮動模糊影像——一座幽閉小院,簾幕低垂,一人蜷坐床邊,麵容依稀可辨,正是趙清婉。
白神醫不知何時已立於門側,竹杖拄地,右眼蒙布微微顫動。他盯著那蟾,臉色驟變:“此物……有窺命之相。”
他未上前,隻遠遠望了一眼,便皺眉後退半步:“瞳中映人形,非蠱即咒。尋常毒蟾不過惑神亂誌,此等異狀,恐涉邪術。”
蕭錦寧未答。她伸手將蟾蜍捧起,入手冰涼滑膩,卻無半分腥穢之氣。她翻轉其身,目光落在背部——一道月牙形舊疤橫貫脊背,邊緣微凸,似經年癒合。
她指尖輕撫那疤痕,動作極緩。
就在觸碰的瞬間,腦海中忽然閃過枯井墜落前的最後一幕——黑水翻湧,寒意刺骨,井底似有一團碧光沉浮,微弱卻執拗,彷彿在等她。
她心頭一震,指腹微微發燙。
那隻蟾蜍竟輕輕動了動,背部疤痕處傳來細微脈動,如同迴應。
白神醫見她久不言語,低聲提醒:“此物來路不明,莫要輕近。若真與‘碧血金蟾’有關,古傳其血可解萬毒,亦能引百毒反噬宿主。得之者,未必是福。”
蕭錦寧抬眸看他,神色平靜:“師父怎知此物名為‘碧血金蟾’?”
白神醫一頓,竹杖輕點地麵:“老朽早年曾見一殘方,載有‘碧血解厄’之說,然始終不解其物。今日見此異相,方敢聯想。”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若真有此獸,必生於極毒之地,飲腐泉、食毒蟲而長。尋常人觸之即斃,你……如何無礙?”
蕭錦寧未答。她將蟾蜍輕輕放入袖中暗袋,動作小心,彷彿怕驚擾了什麼。隨即從藥架取下一具空玉匣,打開蓋子,放入幾片乾燥的七星海棠葉,再將蟾蜍移入其中,合上蓋子。
白神醫看著她一步步做完,終是歎了口氣:“此物現世,必有因由。你如今身處風口,切莫因奇物招禍。”
蕭錦寧點頭:“弟子明白。”
她將玉匣扣好,繫於腰間。阿雪跳下案幾,悄無聲息地跟在她腳邊,雙耳微動,警惕四周。
白神醫不再多言,轉身欲走。行至門口,卻又停下:“那殘頁……你也小心處置。若真含秘法,自有他人覬覦。”
“是。”
他拄杖離去,腳步緩慢,背影佝僂。藥廬重歸寂靜,隻剩銅爐餘溫未散,簷下鈴聲偶響。
蕭錦寧立於窗前,手中握著玉匣,指節微緊。她低頭,透過匣縫看向那隻蟾蜍。它靜靜伏在葉片上,雙眼閉合,彷彿沉眠。
但她知道,它並未睡去。
她緩緩開口,聲音極輕,幾不可聞:“原來……是你。”
話音落下,匣中蟾蜍忽然睜眼,瞳孔深處光影再動——這一次,畫麵變了。
不再是趙清婉蜷坐的小院,而是一口深井,井壁濕滑,青苔遍佈。井底積水幽黑,水麵倒映著一張少女的臉,蒼白、年輕,眼中有恨,有不甘,正緩緩下沉。
畫麵一閃即逝。
蕭錦寧指尖微顫,旋即恢複如常。她將玉匣貼身收好,轉身走向藥廬後門。阿雪緊隨其後,雪白身影隱在她影子裡。
日頭漸高,府中仆役開始走動。她穿過迴廊,步履平穩,無人察覺她袖中藏有何物。行至院角僻靜處,她停下腳步,從懷中取出一方素帕,將玉匣仔細包裹,再貼身放入胸前衣襟。
阿雪蹲坐在她腳邊,仰頭望著她。
“守好它。”她低聲說。
阿雪點頭,隨即化作一道雪影,悄然躍上牆頭,隱入屋簷陰影之中。
蕭錦寧繼續前行,穿過兩道月門,回到自己居所。房門閉合,她反手落閂,走到床邊,將玉匣置於枕下。隨後盤膝坐下,閉目調息。
片刻後,她睜開眼,心念微動。
識海深處,玲瓏墟薄田之上,靈氣流轉。她將指尖靈泉滴入薄田邊緣,土壤微潤,泛起淡淡光暈。隨即,她默唸開啟,將玉匣連同其中蟾蜍,一併收入空間。
蟾蜍落地,四足輕點,緩緩爬向薄田一角。它停在一株未開花的赤尾草旁,伏下身子,不動如石。
蕭錦寧在識海中凝視它,久久未語。
她忽然想起昨夜趙清婉撞翻藥爐時,那瓶鶴頂紅灑落的軌跡——粉末呈弧線飛散,落地時竟自發聚攏,似被無形之力牽引。當時她隻道是藥性相吸,未曾深究。如今回想,那粉末避開了她踩過的地磚縫隙,彷彿……畏懼她的氣息。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紋路清晰,氣血充盈。她曾以銀針簪試毒,肌膚染粉即黑,旋即消退。白神醫說那是靈泉護體,可若真是如此簡單,為何偏偏是她能喚醒這沉寂多年的碧血金蟾?
她閉上眼,腦海中再次浮現枯井中的碧光。
不是偶然。
不是巧合。
她睜開眼,望向虛空,彷彿穿透了層層歲月。
“原來你在等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