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照在臉上,她冇有抬手遮擋。
腳下的石板路從貢院直通宮門,兩旁禁軍肅立,目光低垂。她走過時,有人悄悄抬頭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昨夜那場火還冇滅,燒的是人心。
皇帝下詔立儲的訊息一出,整個皇宮都動了起來。禮部連夜準備儀程,東宮清點舊物,連太後都派人送了賀禮。皇長子被正式冊為儲君,鳳印今日開光,需由禦前女醫親手篆刻靈紋,以鎮氣運。
她被召入內殿時,天已近午。
禮官站在案前,手裡捧著一方玉匣。他穿深緋袍,頭戴進賢冠,神情恭敬,眼角卻微微跳了一下。她冇說話,隻看了他一眼,便走到桌邊坐下。
玉匣打開,鳳印靜靜躺在紅綢上。通體青金石所製,四角雕雲雷紋,中央一隻展翅鳳凰,羽翼舒展。這是國之重器,象征儲君正統,不容半點瑕疵。
她取出銀針,蘸了一滴玲瓏墟的靈泉,在印角輕輕劃下第一筆。靈氣順著紋路滲入,整枚印子微顫一下,似有迴應。她繼續勾畫,動作平穩,心神卻悄然凝聚。
就在最後一筆即將落成之際,她閉眼發動“心鏡通”。
念頭立刻浮現——【這印必須染上蕭氏的血】。
她手指一頓,隨即緩緩收力,將整枚鳳印輕輕放入袖中玉瓶。瓶裡盛滿靈泉水,水波晃動,映出印底紋路。她低頭一看,瞳孔微縮。
水中倒影裡,鳳凰腳下竟纏著一道鷹首雙翼紋,線條清晰,正是五皇子府獨有的標記。此印已被動過,至少曾與五皇子之物同處一室,沾染其氣運烙印。
她不動聲色取出鳳印,用一片七星海棠葉擦拭表麵,掩蓋水痕。然後輕輕吹乾,放回玉匣。她起身整理衣袖,低聲對身旁侍女道:“去告訴阿雪,盯住外殿,若有動靜,立即示警。”
侍女點頭退下。
她重新坐回案前,麵上無波。禮官走過來,語氣平和:“靈紋可完成了?”
“完成了。”她說,“三日後便可啟用。”
禮官鬆了口氣,伸手想合上玉匣。她卻先一步按住匣蓋。
“這印貴重,還是由我親自保管幾日,以防意外。”
禮官眼神一閃,嘴角牽動了一下:“也好。”
他退開一步,不再多言。
她抱著玉匣走出大殿時,風從廊下穿過,吹起一角衣袖。她冇回頭,腳步也冇停。
夜裡三更,儲君宮突然起火。
火勢來得快,從西北偏殿燃起,轉眼就吞了主屋。宮人亂作一團,有的提水,有的喊人,卻冇有一人組織撲救。她剛回房躺下,耳邊就傳來急促的蟻鳴。
噬金蟻群在牆上結成一行小字:**梁下有人,藥香伴火。**
她立刻起身,換上鴉青勁裝,發間彆好毒針簪。出門時喚出蟻群,分三路探入火場。一路尋人氣息,一路查綁縛痕跡,一路嗅辨毒物殘留。
她自己則抄近道奔向儲君宮。路上已有太監哭喊著跑出來,說火中有人被困。她冇聽,徑直衝到西北角,發現主門已被烈焰封死。
她停下,閉眼發動“心鏡通”。
腦海中閃過幾個念頭,都不是來自現場之人。她睜開眼,盯著燃燒的橫梁。下一瞬,她側身躍開,身後一根巨木轟然砸落,火星四濺。
她摸出金鐧,劈開側窗,翻身而入。
熱浪撲麵,她含了一口靈泉水潤喉,防止中毒。屋內濃煙滾滾,視線模糊。她靠蟻群指引,一步步走向偏殿深處。
牆縫裡傳來細微咬合聲。蟻群傳回資訊:前方柱後有掙紮痕跡,布條殘片帶藥味。
她加快腳步,繞過倒塌的屏風,果然看見一個孩子被麻繩捆在柱子上,嘴裡塞著浸藥布巾,臉色發青。是皇長孫。
她上前割斷繩索,撬開他嘴裡的布,喂下一粒解毒丸。孩子喉嚨發出一聲輕哼,眼皮顫動,但仍未醒。
她背起他正要離開,忽然聽見頭頂瓦片碎裂聲。兩名黑衣人從屋頂躍下,手持短刀,直撲而來。
她翻腕抽出毒針簪,甩手兩枚。兩人腳步一滯,腿上冒出血泡,隨即跪倒在地。噬金蟻群也從牆縫湧出,爬上他們腳踝,瞬間咬穿筋絡。
她冇再看他們一眼,抱著皇長孫衝向門口。
火焰已經堵住了原路。她轉向側牆,那裡有一扇小門。她撞過去,門冇鎖,應聲而開。
冷空氣撲麵而來,她踉蹌幾步才站穩。外麵已有禦林軍趕到,舉著火把圍攏上來。
她把孩子交給為首的將領,那人認得她,連忙接過。她站著冇動,喘了口氣,才伸手探了探懷中。
鳳印還在。
她拿出來看了一眼。印麵溫熱,邊緣泛起一層極淡的光,像是在迴應什麼。她心頭一震,卻來不及細想。
遠處傳來鐘聲,是四更了。
她站在院子裡,身上沾著灰燼,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怕,而是剛纔那一戰耗儘了力氣。她低頭看著鳳印,光已經褪去,但那種共鳴感還在。
宮人開始清理廢墟。有人認出她是救人的女醫,紛紛投來目光。起初還有人嘀咕,說火怎麼會偏偏燒到儲君宮,是不是有人故意為之。
後來冇人說了。
因為她站在那兒,手裡拿著鳳印,像是一尊不會倒的碑。
天亮後,皇帝派了太監來問話。
“人是你救的?”
“是。”
“火是怎麼起的?”
“查過了,炭爐引燃帷帳,但炭裡摻了鬆脂粉,一點就炸。不是失火,是縱火。”
太監點頭,冇再多問,隻說陛下知道了。
她回到臨時安置的偏殿,換了乾淨衣服。皇長孫還在昏迷,太醫說要等藥效過去才能醒。她坐在床邊守著,冇睡。
午後,禮官來了。
他站在門口,手裡捧著新的玉匣,說是來取鳳印回去歸檔。她冇讓他進屋,隻在門外見了。
“印已經完成使命。”他說,“該交還禮部了。”
她看著他,冇說話。
他笑了笑:“蕭姑娘辛苦了,昨夜救駕護嗣,功不可冇。”
她點點頭,從懷裡拿出鳳印,遞過去。
他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碰到印身的一瞬,她發動“心鏡通”。
【隻要沾上她的血,就能毀她名聲。】
她收回手。
“這印昨晚救了人。”她說,“現在還帶著煞氣,要再養三日才能交還。”
禮官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這……不合規矩。”
“規矩是死的。”她看著他,“人是活的。”
他張了張嘴,最終冇再說什麼,低頭退下了。
她轉身回屋,把鳳印放在床頭。孩子還在睡,呼吸平穩了些。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溫度降了。
窗外有鳥飛過,影子掠過地麵。
她坐在那裡,手指輕輕摩挲著鳳印的邊緣。光又閃了一下,比上次更明顯。
她知道,這不是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