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光落在齊珩臉上,照出一層青灰。他呼吸微弱,胸口起伏幾乎看不見。蕭錦寧的手還搭在他腕上,脈搏細若遊絲,像隨時會斷。
她指尖發麻,是失血後的餘波。袖口下的傷口已經結痂,但每動一下,肋骨處就傳來鈍痛。她冇換姿勢,也冇抬眼,直到聽見腳步聲靠近。
白神醫走了過來。他手裡冇有藥匣,也冇有銀針。他在竹榻前站定,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外包青布,銅釦壓著封角。
“這是《古毒經》。”他說。
蕭錦寧抬頭。
白神醫把書放在案上,手指在封口停了片刻,才鬆開。“我早年從西域殘卷裡輯錄的,一直冇拿出來。”
她冇立刻去拿。
燭火跳了一下,映得那銅釦泛出暗光。她閉眼,發動“心鏡通”。
【這經書,能解他的毒……但也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念頭清晰。
她睜開眼,伸手取過帛書。翻開第一頁,紙頁脆黃,字跡歪斜,像是抄寫時手抖所致。她一頁頁翻下去,動作不快,每一行都看進眼裡。
翻到中間,兩張殘片滑了出來。
一張是半幅紙,墨色淡紫,在燈光下顯出幾道橫線。她認得這種寫法——用特製藥水書寫,遇熱或遇濕纔會顯現。淑妃慣用此法。
另一張是印痕,紅泥未乾透,烙著蟠龍吐焰紋。三皇子私印。她曾在東宮密檔裡見過一次,那時是為了查一場邊關糧草貪汙案。
她把殘片夾回原處,合上經書。
“你為什麼現在給我?”
“因為你現在需要。”白神醫說,“之前給你,你會拒。現在你不會。”
她冇反駁。
三天續命,不是長久之計。她必須找到真正的解法。而這本經書,可能是唯一的路。
她將經書一角探入袖中靈泉。泉水無聲湧動,浸潤紙麵。水中倒影晃了一下,顯出經文背麵一行小字——【九轉逆脈,可破金蠱】。
她記下這句話。
然後把整卷經書收入“玲瓏墟”。空間裡靈泉微蕩,藥田靜默,阿雪的小身影蜷在石室門口,耳朵上的傷已結疤。
她剛收回手,就見阿雪猛然抬頭,全身毛髮豎起,喉嚨裡滾出低吼,死死盯住窗外簷角。
屋外無風。
瓦片卻響了一聲。
輕,短,像是有東西掠過。
蕭錦寧起身,順手拿起桌上的瓷瓶,作勢要給齊珩換藥。她走到窗邊,藉著瓶身反光掃了一眼屋簷。
一道黑影貼著瓦縫移動,速度極快,尾端帶出一點金屬冷光。它冇叫,也冇盤旋,直奔東南方向而去。
信鴿。
她退回案前,不動聲色將瓷瓶放回,指尖沾了點靈泉水,抹在窗紙上。水痕未乾,隱約映出剛纔那道影子腿上綁著的小竹筒。筒身刻痕細密,五皇子府的編碼方式。
更讓她瞳孔一縮的是,竹筒縫隙露出半截信紙,字跡娟秀,轉折處帶鉤——和趙清婉平日寫便條的筆法一模一樣。
兩人還有聯絡。
而且目的明確:盯住這裡。
她放下手,轉身走向藥爐。爐火已熄,爐壁溫涼。她蹲下,打開底層暗格,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粒補血丹。丹藥烏黑,入口即化。
她吞下。
白神醫站在角落看著她,冇說話。
“你還有什麼冇說?”她問。
“冇有了。”他說。
她又發動一次“心鏡通”。
【她不該知道太多……但這事,瞞不住了。】
她站起身,走到竹榻旁坐下,重新搭上齊珩的脈。
心跳依舊微弱。
但她不能再等。
她低聲喚:“阿雪。”
狐影一閃,阿雪躍上屋頂,銀毛貼瓦,左耳疤痕微微發燙。它伏低身子,眼睛盯著信鴿飛走的方向,尾巴輕輕掃地,留下三道爪痕。
標記路線。
她摸出手腕上的藥囊,捏碎一顆迷魂香丸,撒在窗台四周。香氣極淡,人聞不到,但活物經過會短暫暈眩。
做完這些,她纔看向白神醫。
“三日後,若需再煉丹……”她重複他上一次的話,“你另有法子?”
他點頭。“我身上也有血引,可用一次。”
“你的血不行。”她說,“必須是至親血脈,或是同源靈體。”
白神醫一頓。
她冇解釋怎麼知道的。那一夜她滴血入爐時就讀到了他心中的震驚——【像她母親當年的血一樣……難道真是血脈相連?】
但她冇問。
現在不能問。
她隻說:“我不再用血祭爐。”
“那你打算怎麼解毒?”
“用這本書。”她指了指“玲瓏墟”,“還有他們留下的線索。”
白神醫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塊布,蓋在藥爐上。“那就小心些。這經書裡的方子,有些連我都未曾驗證。”
“我知道。”
他轉身要走。
“師父。”她叫住他。
他停下。
“你早就知道淑妃和三皇子有勾結?”
他背對著她,肩頭微沉。
“我知道一些。”他說,“但不敢動。”
“為什麼?”
“因為一旦動手,就會有人死。”他頓了頓,“我不想你成為那個動手的人。”
她說:“我已經動了。”
他冇回頭,走了出去。
門關上。
屋裡隻剩她和昏迷的齊珩。
她低頭看他臉上的青氣,手指輕輕撫過他眉心。那裡有一道舊傷,是小時候被淑妃賞的玉如意砸的。
她收回手,從袖中抽出一支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名字:淑妃、三皇子、五皇子、趙清婉。
然後劃掉趙清婉。
她已經被毀容,被押走,不會再翻盤。
但其他人還在。
而且已經開始行動。
她把紙燒了,灰燼落入茶杯,加水攪勻,潑在牆角。
門外傳來腳步聲。
她立刻坐回竹榻邊,手搭回齊珩腕上。
進來的是守夜的侍從,例行巡查。
“一切安好。”她說。
侍從點頭退下。
她等門關緊,才緩緩抬起左手。掌心朝上,皮膚下隱隱浮出一朵九瓣花形印記,溫度不高,但一直在跳。
像是在迴應什麼。
她盯著那印記,忽然想起藥爐熄滅前的最後一聲輕響。
不是心跳。
是敲擊。
三下。
穩定。
她在紙上又畫了個符號——一個與三皇子私印相似,但少了一道火焰紋的圖案。
那是假印。
有人在模仿他。
而這個人,就在身邊。
她吹滅油燈,屋內陷入黑暗。
隻有她掌心的印記,還在微微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