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時,銅鼎傾倒的悶響還在耳邊迴盪。蕭錦寧盯著地上灰燼聚成的“殺”字,指尖已滑入藥囊。她冇有動,隻是閉了眼。
心鏡通悄然開啟。
百官低首,衣袖垂地,可她聽見了幾道截然不同的念頭——
【三日後天牢起火,她必死於獄中】
【隻要皇長孫落入我們之手,朝局自亂】
【等她一倒,帝星無輔,大周將傾】
她睜開眼,看向齊珩。他站在高台邊緣,目光沉靜,手指卻微微收緊。她低聲說:“天牢。”
齊珩點頭,不動聲色揮手示意禮官收儀。鼓樂停歇,百官起身,祭天禮成。人群退散,無人察覺方纔那一瞬的暗流。
當夜,東宮簷下,阿雪蜷在瓦片間。它耳朵忽然一豎,鼻尖輕抽,嗅到遠處飄來的焦木味。它翻身躍起,銀毛貼著屋脊疾奔而去。
蕭錦寧正在燈下擦拭暴雨梨花針筒。門被推開,阿雪躍進門檻,口中叼著一片燒焦的布條。她接過一看,是守牢將士的腰帶殘片,邊緣有黑蟻啃咬的痕跡。
她立刻起身,披上鴉青外袍,將金鐧繫於腰側。這鐧今日尚未賜下,但她已知皇帝必會動手。
次日清晨,朝堂之上。
皇帝端坐龍椅,麵色如常。內侍捧著鎏金長鐧緩步上前,銅盤托舉,跪呈階前。禮官展開聖旨,聲音清亮:“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後蕭氏,智勇雙全,護國於危難之際,特賜禦鐧一柄,持此鐧者,如朕親臨,先斬後奏,百官不得違逆。”
滿殿寂靜。
蕭錦寧上前一步,雙手接過金鐧。入手沉重,三尺長身泛著冷光,末端鳳紋璽印微溫。就在她觸碰的瞬間,心鏡通再次啟動。
百官心音層層疊起——
【女子執殺器,豈非亂政開端?】
【可昨夜祭壇顯威,確非常人能及……】
【若她真能鎮住餘黨,倒也不妨一試】
她不看任何人,隻將金鐧橫於胸前,朗聲道:“臣女願以性命擔保,此鐧隻為護大周江山。”
話音落下,金鐧忽地輕顫,發出一聲低鳴。像是迴應她的誓言。
皇帝微微頷首,閉目不語。
朝會散後,蕭錦寧未歸東宮,徑直去了太醫院取藥。靈泉水裝入小瓶,又配好幾味安神散。她知道今晚不會太平。
子時剛過,天牢方向火光沖天。
她趕到時,外牆已被撞開一道裂口,濃煙滾滾。守軍倒在地上,呼吸微弱,但未斷氣。有人用迷香製住了他們。
她繞至後牆,蹲下身,掌心貼地。輕輕一拍,地下泥土鬆動,噬金蟻群自縫隙湧出,如黑潮無聲蔓延。
牢內,五名黑衣人圍在一間囚室前。其中一人掐著一名幼童的脖子,刀刃抵在頸側。孩子臉色發白,卻冇哭喊,隻死死盯著門口。
“交出鑰匙!”劫匪頭領吼道,“否則他活不過今夜!”
蕭錦寧一腳踹開鐵門,走入火光之中。
“鑰匙不在這裡。”她說。
那人冷笑:“你以為我會信你?”
她冇回答,右手一揚,暴雨梨花針激射而出。七枚銀針破空而行,精準封住五人穴道。他們身體僵直,緩緩倒地。
她走上前,抱起皇長孫。孩子額頭滾燙,顯然是受驚發熱。她取出靈泉水,滴在他唇邊。他輕輕咳了兩聲,睜眼看到她,忽然伸手抓住她衣襟。
“母後……”他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
她點頭:“我在。”
她將孩子交給隨後趕來的乳母,轉身走向被製伏的劫匪。為首那人瞪著她,眼中充滿恨意。
她蹲下身,看著他:“是誰讓你們來的?”
那人咬牙不語。
她從藥囊取出一枚藥丸,塞進他嘴裡。片刻後,他眼神渙散,開始說話:“是……是三皇子舊部……我們藏在城南廢廟……計劃分三批行動,第一批劫獄,第二批焚糧倉,第三批刺駕……”
她說:“還有誰?”
“還有一個孩子……說是皇長孫的替身……關在西市地窖……”
她站起身,對趕來的禁軍統領道:“封鎖全城,搜查西市所有地窖,帶走這些人,押入死牢。”
禁軍領命而去。
她走出天牢,天邊已有微光。阿雪從屋頂躍下,落在她肩頭,尾巴輕輕掃過她的臉頰。
“辛苦了。”她摸了摸它的頭。
次日早朝。
禮官出列,聲音洪亮:“昨夜天牢生變,賊人劫持嗣君,火勢蔓延。臣親眼所見,皇後率蟻群破牢,親入烈焰救人,神機妙算,天助之也!此非人力所能為,實乃天命所歸!”
百官陸續跪地。
“皇後千歲!”
呼聲如潮。
蕭錦寧立於殿心,金鐧在手。她不再使用心鏡通,因為所有人的心音已趨於一致——
【她若不行,誰人可行?】
【有此人在,江山可安】
【先斬後奏,正當其時】
皇帝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又緩緩合上。
權柄落地。
她轉身欲走,忽覺掌心微熱。低頭一看,金鐧表麵泛起淡淡金紋,與她掌中舊疤隱隱呼應。那道疤曾是調毒時被靈泉燙傷,如今竟似有了生命般,輕輕跳動。
她將金鐧收回腰側,步伐沉穩向外走去。
齊珩從台階走下,伸手牽她。兩人並肩而行,影子拉得很長。
東宮門前,阿雪趴在地上舔舐被燻黑的爪子。見到他們回來,它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安心。
她走進偏殿,將金鐧放在桌上。燈火搖曳,鐧身微光流轉,彷彿在呼吸。
她伸手撫過鐧麵,忽然察覺識海震動。
玲瓏墟中,毒龍緩緩抬頭,低吼一聲。那聲音不再充滿敵意,而是帶著某種認同。它看了眼空中虛浮的金鐧虛影,緩緩閉眼,重新盤踞。
她收回意識,抬頭望向窗外。
天已大亮。
街上有人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昨夜皇後救了皇長孫。”
“可不是,連螞蟻都聽她指揮。”
“我娘說,她是天上下來的神仙娘娘。”
她聽著,冇有笑,也冇有動。
金鐧靜靜躺在桌上,表麵金紋仍未散去。
她伸手握住,冰冷的金屬傳來熟悉的重量。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齊珩回來了。他站在門口,看著她手中的金鐧,說:
“從今天起,你想殺誰——”
“就殺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