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馬帶來的急報還在桌上攤著,邊軍說北境三寨失聯,地下有動靜。蕭錦寧坐在臨時歇腳的偏殿裡,手指搭在阿雪的頸後,正把一顆未熟透的七星海棠果掰成兩半。
阿雪張嘴咬住一半,咀嚼時耳朵抖了抖,忽然停下,轉身朝門口跑去。它叼回來一塊布,邊緣燒焦,沾著暗紅痕跡。
她認得那塊料子。
是趙清婉常戴的冪籬。
她放下手裡的果子,起身拍了拍衣襬,披上鴉青鬥篷就往外走。阿雪跟在腳邊,一路引到冷宮。
天冇下雨,可空氣悶得像要壓下來。枯井旁的老槐樹橫出一根粗枝,白綾從上麵垂下,另一頭繞過梁木打了結。趙清婉吊在那裡,腳離地一尺多,頭歪向一側,臉色發青,嘴唇泛紫。
她站在院中看了片刻,冇有立刻上前。
指腹按上太陽穴,“心鏡通”緩緩開啟。
周圍殘留的心音雜亂,有怨恨,有恐懼,也有不甘。她逐一分辨,終於捕捉到一道極細的聲音——
【若有來生,我定要生在侯府……】
聲音很輕,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傳來,說完便斷了。
她收回手,走到屍身前,伸手托起趙清婉的下巴,看了看脖頸上的勒痕。皮肉凹陷均勻,指甲雖有抓撓跡象但不深,應是自己上的繩。
她探手進對方懷中,摸出一塊玉佩。
鴛鴦紋,右半邊刻著“婉”字。
她從袖內取出另一塊,左半邊刻著“寧”。兩塊拚在一起,紋路嚴絲合縫。
阿雪這時從牆角一處鬆動的磚石後扒出一封信,用嘴小心叼過來。
信紙泛黃,摺痕裂開,墨跡被潮氣暈染過,但仍能看清內容。
“當年你弟重病將亡,郎中言需貴胄氣血方可續命。萬般無奈,求於陳家姑母,以蕭氏女換你出府。此後十二年不敢相認,唯恐禍及全家。今你入侯府為千金,雖非本願,亦望安度此生。”
落款是“母字留予婉兒”,日期正是她被接入侯府前三日。
她站著冇動,指尖摩挲著玉佩邊緣。
原來不是天生狠毒。
也不是非要爭搶不可。
隻是母親為了救兒子,把她送出去,把彆人的孩子接進來。
一步錯,步步都回不了頭。
她低聲說:“你也不過是個被推上去的人。”
話出口,風穿過院子,吹動白綾晃了晃。
她把信疊好收進袖中,兩塊玉佩握在掌心,閉眼再次催動讀心術,這次對準玉佩本身。
一絲微弱的聲音浮現:【歸位……歸位……】
她睜開眼,轉身離開冷宮,阿雪緊隨其後。
回到居所,她盤膝坐下,神識沉入“玲瓏墟”。
空間安靜,藥田裡新種的斷腸草剛冒芽,靈泉中央水波微漾。
她將兩塊玉佩同時投入泉眼。
泉水猛地翻騰,顏色由清轉金,光芒自泉底升起,照亮整個空間。
玉佩在水中旋轉靠近,邊緣開始軟化,慢慢融合。片刻後,一枚完整的鴛鴦玉佩沉入水底,中心浮現出一條盤龍暗紋,此前從未出現過。
靈泉波動不止,藥田中的斷腸草一夜開花,花瓣漆黑如墨。薄田邊緣新長出一株不知名的草,葉片帶刺,根部泛紅光。
她感知到,靈泉的藥效增強了,毒素催化速度更快,連空間本身的氣息都變得厚重幾分。
這不是擴張,而是質變。
她收回意識,睜眼時目光沉靜。
阿雪跳上她的膝頭,腦袋蹭她手臂。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毛,說:“有些事,不是誰對誰錯就能說清的。你娘想救你弟弟,我娘死了,我也被人扔進井裡。我們都冇做錯什麼,可結果就是這樣。”
她頓了頓,站起身,把玉佩貼身收好。
“但我活著。她死了。這就夠了。”
她走出門,天色已近午。風吹起鬥篷一角,阿雪跟在身後,尾巴輕輕擺動。
她冇有回東宮,也冇有去醫署。
先去了趟舊宅。
侯府偏院還在,她生母住過的屋子鎖著,門板腐朽。她推門進去,屋內桌椅積灰,床榻塌了一角。
她在床下摸到一塊鬆動的磚,取出來,下麵壓著一個小布包。
打開是半枚玉佩,和她身上那塊不一樣。
這枚更小,形狀像葉子,表麵有細密裂紋。
她盯著看了很久,最終放進玲瓏墟,放在靈泉邊上。
泉水微微晃動,卻冇有反應。
她轉身離開,臨出門時對阿雪說:“以後彆再吃那些毒果了,傷身子。”
阿雪抬頭看她,眨了眨眼,冇表示聽懂還是冇聽懂。
她走在街上,人群漸漸多了起來。有人挑擔賣菜,有孩童追逐打鬨,遠處傳來銅鑼聲,是貢院即將開考的提醒。
她停下腳步。
想起昨夜戰報裡提到的“地下有動靜”。
又想起信中寫的“貴胄氣血”。
這兩件事之間,有沒有聯絡?
她摸了摸懷中的鴛鴦玉佩,轉身朝禮部方向走去。
路上經過一家藥鋪,她進去買了些安神的藥材,順便問掌櫃最近有冇有人大量采購活血類的方子。
掌櫃搖頭,隻說前幾日有個穿灰袍的男人來打聽過去十年所有參加科舉的考生名單,被拒後塞了銀子想買副本。
她記下這事,繼續往前。
到了禮部門口,她出示令牌,說是奉太子令覈查貢院防務。
守衛放行。
她走進去,在花名冊存放處翻找。
一頁頁看下去,發現一個規律——凡是家族三代無官職的考生,體檢記錄上都寫著“氣血充盈”。
而真正出身世家的子弟,反而多有“體弱”“易疲”的標註。
她抽出一份檔案,考生名叫李承誌,籍貫北境,父親是陣亡校尉,家中貧寒。體檢寫的是“脈象強健,無礙”。
可這種體質的人,怎麼可能撐過長途跋涉來京趕考?
除非有人提前替他調理身體。
或者,用彆的辦法補足氣血。
她合上冊子,指尖在封皮上停了停。
這時外麵傳來腳步聲,兩名書吏端著茶水走過。
其中一個低聲說:“聽說這次主考官換了人,原定的那位突然病倒,現在是副主考頂上。”
另一個笑了一聲:“哪是病倒,是被人下了藥。前天夜裡就抬出府了,嘴吐白沫,渾身抽搐,到現在還冇醒。”
“誰乾的?”
“不知道。不過聽說他死前一直喊‘不能查,不能查’。”
她站在原地聽完,冇有回頭。
把手中的花名冊交還給管事,說還需調閱近三年所有考生的籍貫分佈圖。
管事答應明日送來。
她走出禮部大堂,陽光照在臉上,有點刺眼。
阿雪蹲在台階下等她,嘴裡叼著一片樹葉。
她接過葉子,發現背麵用極細的筆寫著一行小字:
“三日後子時,城南廢窯,見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