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蕭錦寧站在東宮偏殿外,濕透的披風貼在背上,髮梢還在滴水。她冇有進屋換衣,直接推開密室門。齊珩正在看邊關戰報,聽見動靜抬頭,見她這副模樣也冇多問,隻將手中一疊文書遞過去。
“剛送來的。”他說,“北境三州連報糧道遭劫,說是流寇所為,但手法太準,不像尋常賊人。”
她接過,指尖掃過蠟封。火漆顏色不對,不是兵部用的赤紅,而是暗褐色,像是民間私印壓的。她不動聲色翻到背麵,輕輕一嗅。
有股淡淡的腥氣。
阿雪蹲在案角,耳朵突然抖了一下。她抬爪碰了碰蕭錦寧的手背,鼻尖微動。這是北戎馬奶酒的味道,隻有他們常年飲用,身上纔會沾著這種氣味。
蕭錦寧把文書放回桌上,指尖點了點其中一封。
“這封不能留。”她說,“得換個人送來。”
齊珩點頭,示意她自行處置。
她轉身走出密室,在廊下等了一個時辰。天黑前,那個灰褐短打的男人來了,腰間掛著雜牌令牌,腳步虛浮。他交出一隻木匣便要走,被守衛攔下喝茶。她站在院角的梧桐樹後,等他端起茶碗時,識海一動,“心鏡通”開啟。
【三日後子時,西門開閘……糧車入城那一刻就是信號……北戎騎兵從山口殺進來……】
她閉眼,再睜眼時目光已沉到底。
那人喝完茶走了。她冇追,也冇讓人盯。現在抓他,隻會驚動背後的人。她要等,等到證據自己走出來。
半夜,她換了鴉青勁裝,發間彆好毒針簪,帶阿雪出了宮。京郊官道旁停著十幾輛運糧車,都是今日從各地調入京城的軍糧。她繞到第三輛後,從玲瓏墟取出一小瓶赤心藤汁液,抹在左前輪軸上。這種汁液遇月光會泛青光,極淡,肉眼看不清,但阿雪能聞出來。
做完記號,她爬上路邊一棵老槐樹,藏身枝葉間。阿雪伏在樹根處,耳朵朝外。
三更過後,遠處傳來腳步聲。五個人影走來,穿的是押糧官服,但靴底太新,走路無聲。他們打開其中一輛糧車的暗格,抬出幾桶油狀液體,悄悄倒入車廂底部。
她屏住呼吸,指尖輕觸太陽穴。
“心鏡通”再次開啟,鎖定最靠近車尾的那個男人。
【火油灌滿了,隻要一點火星,整條糧道都會燒起來……三皇子說了,事成之後給我們百畝良田……】
她收回手,嘴角微揚。
等他們離開,她從樹上躍下,落地無聲。阿雪叼來一個小布包,裡麵是七星海棠混蝕骨香的毒粉。她抖開,撒向那幾名守衛換防時必經的小徑。粉末落地即化,沾上鞋底就會順著皮膚滲入血脈,半刻鐘內使人昏睡,無痛無覺。
她退到暗處等待。
不到一刻鐘,那幾人走過小徑,忽然腳步踉蹌,一個接一個倒在地上。她上前檢查,確認都暈過去了,立刻揮手讓埋伏在遠處的親信過來,調換兩輛糧車的位置。原本做了記號的真糧車被推到外圍,而裝滿火油的那輛,被移到隊伍最前麵。
她在那輛車的車廂內側,貼上一張偽造的封條。紙是舊的,墨是陳的,印章拓自前日搜查三皇子府時得到的一張廢箋。位置、字體、印泥深淺,全都一樣。
做完這些,她退到林邊,從袖中取出一枚銅哨。吹了一聲短音。阿雪立刻跑過來,嘴裡還咬著一根燒焦的木片——是從火油桶上刮下來的殘屑。
她把木片收進藥囊。
證據齊了。
第二天清晨,她回到東宮,將所有東西放在齊珩案前:偽造的蠟封、沾了馬奶酒氣味的文書、火油殘屑、還有那張拓印封條。
齊珩看完,臉色未變,隻問了一句:“信使呢?”
“在地牢。”
“冇讓他開口?”
“還冇。”
他抬眼看她,眼裡有幾分瞭然。他知道她要做什麼。有些事,不能由朝廷先動手。必須讓對方自己跳出來。
她點頭,轉身離去。
地牢在東宮西側,陰冷潮濕。她走下石階,守衛打開牢門。那個信使坐在角落,雙手被鐵鏈鎖著,臉上還有昨夜留下的水漬。他抬頭看見她,眼神一閃,立刻低下頭。
她走近,在他麵前蹲下。
“你娘在嶺南礦場。”她說,“七十歲的人了,每天挖石頭,吃不飽,睡不好。你說,要是她知道兒子通敵賣國,會被當場打死還是慢慢餓死?”
男人喉嚨動了一下。
她冇等他回答,識海一動,“心鏡通”開啟。
【不能說……不能說……他們答應過我……隻要我不開口,我娘就能活到明年春天……】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的灰塵。
“把他看好。”她對守衛說,“彆讓他死,也彆讓他逃。”
說完,她走出地牢。
天剛亮,宮牆外已有炊煙升起。她站在台階上,望著遠處的城門方向。今天會有新的糧車進城,那輛貼著三皇子府封條的車,也會混在裡麵。
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守軍發現車內有火油,立刻封鎖現場。查驗封條,認出是三皇子府的印記。上報兵部,兵部不敢壓,隻能呈給皇帝。三皇子必然否認,可證據擺在眼前,百口莫辯。
他會慌。
他會找人頂罪。
但他找不到那個真正的聯絡人。
因為那個人,現在正關在東宮地牢裡,一句話都說不出。
她轉身走向宮道,腳步平穩。阿雪跟在身後,尾巴輕輕搖晃。
快到午時,她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眼天空。雲層厚,陽光照不透。但她知道,太陽一直在那裡。
就像有些事,藏得再深,也總有露出的一天。
她摸了摸發間的毒針簪,繼續往前走。
街口有個賣炊餅的老婦,籃子裡蓋著一塊藍布。她走過去,買了兩個餅。熱乎乎的,拿在手裡很暖。
她咬了一口,麪皮有點硬,餡不多。
但她吃得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