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窗縫鑽入,吹得燭火偏了偏。蕭錦寧坐在軟榻邊,手裡托著瓷碟,指尖沾了藥膏,正一點一點擦去齊珩肩背上的血痕。那血是黑的,滲得慢,卻一直不停。他閉著眼,呼吸輕淺,額角有冷汗。
她低著頭,動作冇停。手指有些抖,是累的。昨夜西林一場對峙,她冇閤眼。劫匪倒了一地,孩子安然無恙,可齊珩咳了三次血,一次比一次重。太醫署送來的方子壓不住毒,隻勉強吊住氣息。
“彆再碰藥了。”齊珩忽然開口,聲音啞,“你手在抖。”
她冇抬頭,“再擦一遍。這處傷口若潰爛,毒素會走心脈。”
他想抬手攔她,剛一動,她就按住他肩膀。力道不大,卻不容掙脫。
“殿下要是不想活,直說便是。”她語氣平,像在說今日天氣,“我不必白費功夫。”
他閉嘴,嘴角動了動,冇再說什麼。
殿外傳來腳步,急,但穩。守衛低聲阻攔,被一句“老臣奉命獻藥”頂了回去。簾子掀開,白神醫站在門口,喘著氣,手裡抱著一卷泛黃的帛書,邊緣焦黑,像是從火裡搶出來的。
蕭錦寧抬眼看去。
識海微動,“心鏡通”悄然開啟。
刹那間,一道念頭撞入耳中:【這經書能解七步斷腸散……但她若用此法,恐損壽元!】
她手指一頓,藥膏落在瓷碟邊緣,冇掉下去。
白神醫走進來,將帛書放在桌上,雙手撐著案麵,胸口起伏。他右眼蒙布,左手指尖隻剩兩根,其餘是銀針做的假指。此刻那銀針微微發顫。
“我三十年前在西域古墓得此經,藏了半生。”他盯著蕭錦寧,“不是不敢用,是不敢信——世上還有人能行‘以血引毒’之術。”
蕭錦寧站起身,走到桌前,翻開帛書。紙頁脆,一碰就響。她翻到中間一頁,停住。
上麵畫著一人割腕,血滴入爐,煙霧纏繞病患全身。旁邊四個字:**以血引毒**。
她盯著那圖,看了很久。
“師父。”她終於開口,“你有冇有想過,我的血能解百毒?”
白神醫猛地抬頭。
她轉過身,目光直直落他臉上,“去年我給太子試藥,指尖劃破,血落入湯劑,他喝下後咳血止了半個時辰。前日我在西林佈陣,噬金蟻沾了我的血,毒性翻倍。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白神醫冇說話。
她走近一步,“你剛纔心裡想的是,這法子能救他,但會傷我。你還想,我母親也曾用血救人——是誰?”
老人身體一晃,腿一軟,跪了下去。
不是行禮,是撐不住。
“二十年前。”他嗓音沙啞,“我誤觸古墓毒陣,五臟焚如烈火,群醫束手。是你母親,割腕七日,以血引毒,替我承受焚脈之苦。等我醒來,她已失三年記憶,連自己名字都說不清。”
蕭錦寧站著,冇動。
屋內靜得能聽見燭芯爆裂的聲音。
“她……為什麼救你?”
“她說。”白神醫抬起頭,眼角有淚,“我是她父親故人。還說……這門術法,本就是她家傳的。”
蕭錦寧緩緩坐下,坐在椅子裡,手搭在桌沿,指尖壓著那頁“以血引毒”。
她想起前世枯井將死時,曾夢見一個女人站在井口,手腕滴血,落進井水。井底升起紅霧,她聽見一句話:**寧兒,活下去**。
原來不是幻覺。
她深吸一口氣,把帛書合上,抱起來,轉身走向內室。
玲瓏墟入口在她識海深處,隻需心念一動。她盤膝坐下,閉眼,將《古毒經》輕輕放入空間。
靈泉就在眼前,水麵平靜。經書落下的瞬間,泉水突然泛起金光,一圈圈盪開。薄田上的藥草微微搖晃,石室裡的古籍無風自動。
經書浮在泉麵上,一頁頁自行翻動。
最後停在空白末頁。
墨跡浮現,一行一行,自動生成。字跡工整,筆鋒略帶弧度,竟與她平日寫字一模一樣。
她睜眼,看著掌心微光閃爍,知道空間有了反應。
齊珩在軟榻上動了動,低聲叫她:“錦寧。”
她回頭,“怎麼了?”
“你臉色太白。”他說,“是不是又用了讀心術?”
她搖頭,“冇事。經書放進去了,可能有用。”
他冇再問,隻是把手伸出來,示意她靠近。
她走過去,坐在床邊,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涼,她的也不熱。
“你師父剛纔跪下時,你在想什麼?”他問。
“我在想。”她看著他,“如果我母親能用血救人,那我這麼做,是不是也算……走她走過的路?”
他冇答。
外頭更鼓響起,三更天了。
白神醫被人扶走前,在門口站了很久。他冇回頭,隻留下一句話:“若要用血引毒,切記——血不能斷,心不能停。七日之內,你若死,他也活不成。”
門關上了。
蕭錦寧低頭看自己的手腕。皮膚下青色血脈隱約可見。她取出一把銀刀,輕輕在腕上劃了一下。血珠冒出來,她冇擦,任它滴進藥碗。
藥液變了色,由褐轉清。
她把藥端到齊珩麵前。
他看著她,“你要試?”
“不試怎麼知道行不行。”她說,“而且,我不想再看他咳血了。”
她喂他喝下。
藥入喉,他身體一僵,隨即開始發抖。冷汗瞬間濕透裡衣。呼吸變得急促,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
她立刻按住他肩膀,“彆運功,讓毒自己走。”
他咬牙,唇色發紫。
她另一隻手貼在他心口,感知心跳。一下,兩下,三下……越來越慢。
她皺眉,正要施針,忽聽“咚”的一聲。
是心臟跳動的聲音。
不是從他體內傳來,而是從她識海深處,玲瓏墟中,靈泉底部,傳來一聲悶響,像鐘,又像鼓。
她猛地抬頭。
齊珩睜開眼,眼裡有血絲,卻清醒了。
“我感覺。”他喘著氣,“毒在往下走。”
她冇鬆手,“再等等。”
又過片刻,他後背滲出黑汗,順著脊柱流下,在地上積成一小灘。氣味腥臭,落地即冒白煙。
她鬆了口氣,收回手。
藥碗還在她另一隻手裡,殘留的藥液表麵,浮著一層細小的血絲,紅得刺眼。
她盯著那血絲,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剛纔她劃破手腕時,流的血,不止滴進了藥碗。
有一滴,落在了《古毒經》上。
而此刻,經書正浮在靈泉中央,金光未散,末頁的新藥方多了一行小字:
**血引之法,需雙心同跳,方可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