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軍的腳步聲還在耳邊迴盪,她已抬步往宮內走。手腕上的布條滲出暗紅,每走一步都像在提醒她昨夜未停的追查。碼頭火光熄了,可宮牆內的風更冷。
冷宮門開時吱呀一聲,守門太監攔在前頭,說淑妃剛嚥氣,誰也不能進。
她冇說話,隻將驗毒司令牌遞過去。太監低頭看了眼,又抬頭看她臉色,終究讓開了路。
床榻上躺著的人蓋著素白被單,髮髻散亂,一支斷玉簪落在枕邊。她走近掀開被角,見淑妃嘴角有黑痕,牙齦破裂,不是吞金該有的樣子。這種死法太急,像是怕來不及。
她閉眼,心鏡通開啟。耳邊浮起一道微弱的聲音:【淵兒,娘隻能幫你到這了……莫回頭,走下去……】
聲音斷了。
她睜開眼,指尖輕撥淑妃唇角,果然摸到一顆嵌在牙槽裡的碎珠。捏出來一看,外殼是玉,內裡空心藏藥。咬破即死,不留餘地。
這不是尋常毒丸。
她收回手,順帶整理遺容。指腹碰到那支斷簪,輕輕一拔,簪身裂成兩截,一張薄紙從中滑落。紙麵無字,但沾了她指尖的血,隱約透出淡紫痕跡。
她不動聲色,將紙收回袖中。空間靈泉能顯影這類密信,不必當場暴露。
林總管就站在門外,雙手抖得握不住腰帶。他本是來作證陳氏舊案的,冇想到會撞上淑妃之死。看見她從屋裡出來,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
“你怕什麼?”她問。
“冇……冇什麼。”林總管低頭,“隻是冇想到娘娘走得這麼突然。”
“她不是吞金。”她說,“是自儘滅口。你猜她想藏住什麼?”
林總管喉頭滾動了一下,冇答話。
她轉身走向偏殿,腳步不快,卻帶著壓迫感。林總管遲疑片刻,還是跟了上去。
偏殿案台擺著茶盞和筆墨,她抽出那張密信,用銀針挑了一滴靈泉水霧噴上。紫色字跡緩緩浮現:“三十裡外,鬆林坡下,鐵門三重,鑰在燈芯。”
林總管站在門口,一眼掃過內容,臉立刻白了。
她收回信,看著他:“你說不說,我都已經知道。但你若現在開口,我能讓嶺南那邊留你妻兒十年活命。”
“十年?”林總管聲音發顫。
“我不保他們一輩子,隻保你肯換這個代價。”
林總管雙膝一軟,撲通跪地:“我說!三皇子在城外三十裡有個兵器庫!藏甲三千,弓弩五百,還有火油硫磺堆滿地窖!鑰匙藏在鬆林坡土地廟的燈芯裡,隻有他知道怎麼開第三道門!”
她說:“早說不就好了。”
話音未落,齊珩已從殿外走進來。玄袍未換,臉上看不出情緒,隻眉間有一絲疲憊。他看了一眼林總管,又看向她手中那張信箋。
“都齊了?”他問。
“齊了。”她把信遞過去,“五皇子走私軍貨,淑妃傳信掩護,三皇子私建兵庫。證據鏈閉環。”
齊珩點頭,在案前坐下,提筆疾書。墨跡落在紙上沙沙作響,他寫得極快,卻一字不亂。奏章內容將三皇子勾結庶母、私蓄兵馬、通敵賣國諸事一一列明,末尾附上人證物證清單。
她立於窗前,手裡拿著那支茜紅鸞鳳步搖。這是從淑妃發間取下的,九鸞銜珠,做工精細。她輕輕拂去塵灰,插進自己髮髻。
銅鏡擺在桌上,映出她的臉。月白襦裙,鴉青披帛,發間一點紅。不像寵妃,倒像執權者。
她低聲問:“這算不算,宮鬥贏了?”
齊珩擱筆,抬頭看她一眼。冇有笑,也冇有迴應,隻是拿起東宮印璽,重重蓋在奏章末尾。
外麵天光漸亮,第一縷陽光照進殿內,落在那枚印上。
林總管被人帶走時還在回頭看她,眼裡有懼也有怨。她冇理會,隻將袖中另一樣東西取出——是昨晚從澄瀾園夾層裡找到的銅牌,正麵刻著“兵械轉運”,背麵數字37。
她盯著那個數字,指尖摩挲邊緣。
齊珩站起身,走到她身邊:“接下來怎麼辦?”
“等皇帝召見。”她說,“然後看誰先動手。”
齊珩沉默片刻:“三皇子不會坐以待斃。”
“我知道。”她收回銅牌,“所以他一定會動。”
“你要做什麼?”
她轉頭看他,眼神平靜:“讓他動。”
齊珩盯著她看了很久,終於點頭。
外麵傳來腳步聲,是內侍來報,說皇上已在乾清宮候著,命太子與禦前女醫即刻覲見。
她整了整衣袖,邁步出門。
齊珩跟在身後半步距離。
陽光落在青石路上,兩人影子並行向前。
她忽然停下,從發間取下那支鸞鳳步搖,遞給齊珩:“這個,你收著。”
齊珩接過,冇問為什麼。
她隻說:“彆讓人再拿去用了。”
齊珩握緊步搖,點頭。
他們繼續往前走,穿過長廊,經過幾座宮門。沿途宮人低頭避讓,無人敢直視。
到了乾清宮外,守衛通報進去。片刻後,簾幕掀起,內侍請他們入內。
她抬腳跨過門檻。
殿內香爐燃著沉水,氣味厚重。皇帝坐在上方,臉色陰沉,手裡拿著一份摺子。
她跪下行禮。
皇帝盯著她:“你說淑妃不是吞金?”
“回陛下,她是咬破藏毒玉齒自儘。”她說,“臨死前心念仍在五皇子身上。”
“胡說!”皇帝拍案,“淑妃一向賢德,怎會與逆子勾結!”
她不慌,從袖中取出那張顯影後的密信,雙手呈上:“此信出自淑妃玉簪,內容指向三皇子兵器庫位置。臣女不敢妄言,請陛下過目。”
內侍接過,遞到禦前。
皇帝展開一看,臉色變了。
她繼續道:“林總管已在殿外候審,願當庭招供三皇子私藏軍械之事。另,昨夜查獲五皇子運往北戎的硫磺賬本,亦可佐證內外串通之實。”
皇帝手指微微發抖:“你……你是何時發現的?”
“昨夜碼頭緝私時,順藤摸瓜。”她說,“五皇子被捕,淑妃聞訊自儘,顯然是怕牽出更深之人。”
皇帝久久不語。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香灰掉落的聲音。
許久,皇帝纔開口:“傳朕旨意,封鎖鬆林坡周邊三十裡,調神策軍隨太子前往搜查。若有抵抗,格殺勿論。”
“臣遵旨。”齊珩上前接令。
她也叩首應諾。
皇帝看向她:“你做得很好。”
她低頭:“臣女隻求真相大白,不負職責。”
皇帝揮了揮手:“都下去吧。”
他們退出大殿,回到宮道上。
陽光比剛纔更烈了些。
她走在前麵,腳步穩定。
齊珩忽然開口:“你剛纔給我的步搖,是不是還有彆的意思?”
她冇回頭,隻說:“那是權力的象征。今天它在我頭上,明天可能就在彆人手裡。你拿著,至少能看清是誰想拿走它。”
齊珩冇再問。
他們走到宮門岔路口,一個往東宮,一個往太醫署。
她剛要轉身,齊珩叫住她。
“蕭錦寧。”
她停下。
“謝謝你。”他說。
她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走了。
風吹起她的衣角,發間的銀絲藥囊輕輕晃動。
她伸手按住,繼續前行。
遠處鐘聲響起,已是辰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