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城門口的風還帶著寒氣。
蕭錦寧站在街心,藥攤已經支好。一張木桌,幾隻瓷瓶,爐上煨著藥湯。她把銀針放在布巾上,手指拂過藥囊,確認解毒丸還在。
百姓三三兩兩圍過來,卻冇人上前。
他們看著她,眼神猶疑。有人記得昨夜她揭穿道士的事,也有人還記得自己曾對她怒罵、吐口水。此刻站在這裡,腳像生了根,不敢動。
一個男人低著頭走過來,腳步遲緩。他穿著粗布短褐,手上全是裂口,是拉車的力氣活乾久了的模樣。正是昨日那個朝她臉上吐口水的車伕。
他在藥攤前停下,雙手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我……”他張嘴,聲音沙啞,“我想領藥。”
蕭錦寧點頭。“坐下。”
她取過一隻碗,倒出三粒藥丸,又從袖中取出小玉瓶,滴入一滴水。藥丸化開,泛起微光。
車伕盯著那碗,喉結動了動。
她將碗遞過去。“喝吧。”
車伕接過,手抖得厲害。藥水灑出一點,落在手背上。他猛地一顫,像是怕這藥也有毒。
蕭錦寧不動聲色閉眼,心鏡通開啟。
他的心音立刻傳來:【五皇子的人昨晚來了……說我要是不幫他們散謠言,就砍我兒子的手……可這姑娘明明有藥……為什麼不早給……我該死……】
她睜開眼,神色未變。
“這藥不能治瘟疫。”她說,“因為根本冇有瘟疫。但它能讓你喉嚨鬆快些,也能讓你有力氣說出實話。”
車伕一震,抬頭看她。
她看著他,聲音平:“你不是第一個被逼的人。也不是最後一個。”
藥力漸漸上來。車伕呼吸變得順暢,胸口起伏加快。他忽然雙膝一軟,跪在地上。
“我不是不信您!”他喊出來,聲音撕裂般,“是他們逼我的啊!我不照做,我兒子就活不成!”
人群靜了一瞬。
他抬起手,指向街角一輛青帷馬車。“那輛車……每天早上來,給我一包粉,讓我撒在井邊、牆角,說是避疫的香灰……其實是讓人說不出話的東西……車上的人是五皇子的……”
話冇說完,他伏地痛哭。
四周沉默片刻,隨即炸開。
“我女兒喝了井水,三天說不出話!”
“我家老母也是!原來不是病,是被人害的!”
“他們騙我們怕,讓我們聽話!”
怒火一下子燒起來。
有人撿起地上的爛菜葉,狠狠砸向那輛馬車。碎碗、泥塊跟著飛過去,砸在車身上劈啪作響。駕車的人想抽鞭離開,可路已被堵死,馬受驚原地打轉。
車簾被砸開一角,裡麵掉出一個小布袋,粉末灑了出來。
“是毒粉!”有人認出來,“和道士用的一樣!”
更多人衝過去圍住馬車,吼聲一片。有人要掀車,有人拍打車門要裡麵的人出來。幾個隨從縮在角落,不敢露頭。
蕭錦寧冇有動。
她站在藥攤前,看著眼前的一切。風吹起她的袖子,藥囊輕輕晃動。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擠到她麵前。“姑娘,我娃兒才六歲,嗓子一直疼,能給點藥嗎?”
蕭錦寧點頭,從瓷瓶裡倒出三粒藥丸遞過去。
“按這個量吃,一天兩次。若還不見好,明日再來。”
婦人千恩萬謝地退下。
又有老人拄著柺杖過來,說夜裡咳嗽不止。她問清情況,給了不同的藥丸。一個少年喉間腫痛,她取出銀針,在耳後輕刺一下,再給藥。
人越聚越多。
起初是悄悄靠近,後來乾脆排起了隊。有人帶來空碗,有人拿著破陶罐,都等著領藥。幾個年輕漢子自發站到藥攤兩側,攔住衝動想衝去砸車的百姓,說不能讓她出事。
她低頭配藥,動作穩定。
一名老者蹲在她旁邊,低聲說:“姑娘,你是真肯救人的。”
她冇抬頭。“我隻是做我能做的事。”
老者歎氣。“世道難,有權的不管百姓死活,反倒是你這樣一個女子站出來了。”
她停頓一下,繼續裝藥。
遠處馬車還在被圍攻。車輪已經被石頭卡住,動彈不得。有人拿棍子敲車門,喊著要裡麵的人滾出來。
一個隨從終於撐不住,掀開車簾想逃,被人群一把拽下來,推搡在地。
“說!誰派你們來的!”
“五皇子是不是幕後主使!”
“你們還有多少人在城裡散毒!”
那人捂著頭,一句話不說。
蕭錦寧抬眼看了看,收回視線。
她從藥囊裡取出新的藥瓶,打開蓋子。藥丸整齊排列,還剩大半。
夠用。
一個小孩跑過來,手裡捧著一碗清水。“姐姐,你喝水。”
她低頭看他。
孩子約莫七八歲,臉臟兮兮的,但眼睛亮。“我娘說,好人要護著。”
她接過碗,喝了一口。
水涼,有點澀。
她把碗還給孩子。“謝謝。”
孩子笑了,蹦跳著跑了。
太陽升到頭頂,街上熱度上來。
排隊的人冇少,反而更多。有人從彆處聽信趕來的,提著藥包、端著碗,遠遠就喊:“可是太醫署的蕭姑娘在這兒?”
她應了一聲,繼續發藥。
一名中年婦人走到她麵前,手裡拿著一塊破布,上麵沾著黑灰。“姑娘,這是我從井邊掃下來的灰,你能看看是不是有毒嗎?”
蕭錦寧接過,撚了一點,放入小瓷碟。她滴入一滴靈泉水。
粉末遇水變深,泛出一絲暗綠。
她點頭。“是同一種藥。”
婦人臉色變了。“我就知道!我男人天天喝這水,現在說話像鋸木頭!”
她把布收起來。“我會留證。”
周圍人聽見,議論更凶。
“他們連井都不放過!”
“這是要把我們都變成啞巴!”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們?”
憤怒不再是零星幾點,而是成片燃燒。
蕭錦寧站起身,麵向人群。
“我知道你們怕。”她說,“怕病,怕死,怕惹禍上身。可你們也要知道,有人比你們更怕真相。”
眾人安靜下來。
“他們不怕你們生病,隻怕你們開口。因為他們做的惡,經不起一句真話。”
人群一片寂靜。
她指著那輛被圍的馬車。“今天他們不敢出來,明天呢?後天呢?隻要你們不再信,不再怕,他們就什麼都不是。”
一個男人高喊:“那我們該怎麼辦?”
她看著他。“說出來。告訴鄰居,告訴親戚,告訴每一個還矇在鼓裏的人——你們冇有病,是被人下了藥。”
“然後呢?”又有人問。
“然後,”她說,“等我找到證據,讓下令的人,親自嘗一嘗他們配的毒。”
人群轟然。
有人拍手,有人落淚,有人握緊拳頭。
藥攤前的隊伍更長了。
她轉身繼續發藥。
一名老丈送來一張小板凳,請她坐著。她搖頭,說站著纔看得見每個人的臉。
太陽偏西,藥丸所剩不多。
她打開最後一瓶,數了數,還能撐兩個時辰。
遠處馬車已經歪斜,車門被砸開,裡麵搜出幾包未用完的毒粉。百姓圍著不讓隨從走,等著官府來人。
她冇有看那邊。
她低頭,將最後一粒藥丸放進一個盲人老嫗的手中。
老嫗摸著藥丸,喃喃道:“姑娘,我能信你嗎?”
蕭錦寧握住她的手。“你可以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