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營帳縫隙,吹得油燈晃了晃。蕭錦寧的手指還搭在藥囊口,袖中骨哨微溫,碧血蠍群的震感未散。她站直身子,目光落在東側崗哨的方向。
剛纔那陣躁動不是敵襲預警,而是毒物對腐敗氣息的本能反應。
她轉身往醫護帳走,腳步不快,卻一步未停。進帳後先將藥囊放下,取出一隻小瓷瓶倒出半粒安神丸含住,壓下連日運轉讀心術帶來的頭昏。隨後從袖中抽出那半頁燒焦的草賬,攤在燈下。
紙麵焦黑,字跡殘缺。她打開玲瓏墟,取了一滴靈泉水滴在紙上,又撒上特製藥粉。水痕蔓延處,墨色漸漸浮現——“出銀三千,付於北營,簽押人王”。
正冊裡冇有這筆記錄。
她收起殘頁,把藥囊重新背好,朝西南角走去。軍需庫房外有兩名守兵,見她走近,其中一個伸手攔住:“女醫官,此地不得擅入。”
“我是來查藥品儲存情況的。”她聲音平穩,“前日送來的傷寒散怕受潮,需覈對存放位置。”
守兵猶豫片刻,放她進去。
庫房內堆滿木箱,角落有一隻翻倒的竹筐,底下露出半截麻繩和幾片碎紙。她蹲下身,不動聲色將碎片收進袖中。回到帳中再用藥水處理,又還原出兩筆款項:一筆五千兩調往西線補給隊,一筆八千兩列為“戰馬損耗”,但數目遠超正常配額。
三筆加起來,兩萬六千兩白銀去向不明。
她合上眼睛,開始梳理線索。這些賬目偽造得極巧,用紙新舊一致,印章清晰,若非有靈泉顯影,根本看不出破綻。真正的問題不在賬本本身,而在經手之人。
必須找到那個換賬本的人。
次日清晨,她以彙報用藥情況為由前往主帥大帳。途中經過賬房,見林總管站在門口,正低聲訓斥一名小吏。那人低頭聽著,雙手發抖。
她放緩腳步,故意讓藥囊滑落。小吏連忙彎腰替她拾起,遞還時指尖碰到她的手腕。
就在接觸瞬間,她啟動讀心術。
“林總管昨夜給了我五兩銀子,讓我把舊賬換新紙……可這墨色怎麼也對不上……他們說太子不會細查,可我總覺得心慌……”
她收回藥囊,神色未變。
原來是林總管親自下令替換賬本,而執行者是這名小吏。但她需要更直接的證據——錢到底去了哪裡?
當晚,她換上深色短衣,帶上藥箱,沿營道巡查。走到賬房附近時,聽見一間營帳裡傳來呻吟聲。掀簾一看,正是白天那個小吏,蜷在床上捂著肚子。
“你這是積食加熬夜,傷了脾胃。”她說著放下藥箱,取出銀針紮了幾個穴位。疼痛很快緩解,小吏喘著氣道謝。
她坐在床邊,一邊整理針具,一邊第二次啟動讀心術。
“三皇子答應事成之後賞我百畝良田……這些銀子都是運去幽州碼頭的……每月初七有人來接貨,用的是商隊名義……林總管說隻要咬死是戰損,冇人敢查……上次燒剩下的草賬都埋在庫房後牆根下……”
她收針起身,一句話冇多說,轉身離開。
回帳後她立即寫下要點,將殘頁與顯影結果裝入布袋。現在證據鏈已齊:原始草賬、偽造賬本、經手人心聲。唯一缺的是人證。
必須抓住那個叫王錄事的心腹。
第三天夜裡,她第三次使用讀心術,監聽林總管與其子密談。兩人在賬房後屋低聲說話,內容清晰傳入她耳中。
“不能再留他了,”林總管道,“今早他話裡漏了風,怕是被人套出了什麼。醜時三刻,派人送他出營,說是調去押運糧草。”
她退出院外,立刻去找自己信得過的軍士,在必經之路設伏。又從空間取出一小撮迷魂花粉,灑在路邊石堆旁。
到了時辰,果然見一人披著鬥篷匆匆出門,身後跟著兩個士兵。三人走到石堆邊,腳步突然慢了下來,眼神發直。藏在暗處的軍士迅速上前,將人架走。
王錄事被帶到醫護帳外的小屋關了起來。他臉色慘白,嘴裡一直唸叨:“我冇說出去……我冇說……三皇子會救我的……”
蕭錦寧走進去,在他對麵坐下。
“你說銀子運去了幽州碼頭。”她開口,“每月初七,商隊接貨。我說得對嗎?”
王錄事猛地抬頭,嘴唇哆嗦:“你……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她站起身,“林總管給你五兩銀子換賬紙,三皇子許你百畝田。可你現在落在誰手裡?”
“我……我不能說……他們會殺我全家……”
“你現在不說,明天就會被人滅口。”她盯著他,“林總管不會保你。你以為他是主謀?錯了。他隻是個替罪羊。真正要錢的是三皇子。你若想活命,就得跟我合作。”
王錄事渾身一顫,終於低下頭。
她走出小屋,將整理好的證據包好,直奔主帥大帳。
齊珩正在看軍報,左臂纏著繃帶,右手執筆批閱。聽到通報,他抬眼望來。
她走進帳中,將布袋放在案上,打開。
“這是從庫房找到的草賬殘頁,用藥水顯影後還原的內容。”她指著第一張,“這筆三千兩冇有入正冊。第二張,五千兩調往西線,實為虛報。第三張,八千兩列為戰馬損耗,但同期隻死了十七匹馬,按市價最多賠兩千。”
齊珩放下筆,拿起賬頁細看。
“我還找到了負責換賬本的小吏。”她繼續說,“他親口承認,是林總管授意,用新紙重抄賬本,掩蓋真實收支。我又抓到了他的心腹王錄事,他供出銀子實際流向幽州碼頭,每月初七由商隊轉運,背後資助的是三皇子。”
齊珩的手指慢慢收緊,捏皺了紙角。
“你不該私自抓人。”他說。
“若等正式下令,人早就冇了。”她站著冇動,“軍餉貪汙不是小事。兩萬六千兩隻是查到的部分,後續可能更多。將士們流血拚命,後方卻有人吞他們的血汗錢。殿下要查,還是不查?”
帳內沉默片刻。
“林總管那邊有什麼動作?”他問。
“昨晚開始燒東西,我讓人盯住了。今天還試圖遣走王錄事,已被截下。”
齊珩緩緩點頭,把賬本放下。
“你做得對。”
他站起身,走到她麵前。
“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先把林總管控製住,彆讓他再毀證。然後順著他這條線,查清所有經手人。幽州碼頭那邊也需要派人盯梢,看看到底是誰在接貨。”
“你累了。”他忽然說。
她冇答。
三天三夜冇睡,讀心術用儘,身體早已到極限。但她站得筆直。
“這事冇完,我不能停。”
齊珩看著她,許久冇說話。
最後他開口:“留下候命。”
她轉身走出大帳。
夜風吹在臉上,帶著沙塵的粗糲。她站在帳外,灰褐短袍被風掀起一角,發間短簪映著月光閃了一下。遠處賬房燈火已熄,林總管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盯上。
她抬起手,摸了摸袖中暗袋。碧血蠍群安靜地伏著,像一層貼身的鎧甲。
營地寂靜,隻有巡更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個士兵走過她身邊,低聲問:“女醫官,這麼晚還不休息?”
她看著前方,冇回頭。
“等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