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過去,蕭錦寧在軍營醫護帳中淺眠片刻後,便起身收拾行囊。因要執行新的任務,她得先回趟自己的居所準備一番。
天光剛剛亮,屋簷上的雪還在化。蕭錦寧站在院中,指尖觸到兜帽邊緣的冰碴,輕輕一撚就碎了。她低頭看了看袖口,銀絲織網袋貼著手臂,二十隻碧血蠍安靜地伏在裡頭。昨晚那場刺殺冇留下痕跡,瓦片補得嚴實,連藥粉都冇被踩亂。
她轉身走進偏房,把輕甲殘片攤在桌上。這是昨夜從校場廢營撿來的,肩甲缺了一角,但足夠遮住身形。她剪短髮髻,用布條纏緊,換上灰褐短袍,外罩輕甲,再壓一頂舊兜帽。鏡子裡的人像個小兵卒,臉被帽簷壓暗,隻露出半截下巴。
半個時辰後,軍令傳下,太子齊珩即刻出征邊關。城門外戰馬列隊,旌旗卷著寒風獵獵作響。後勤車隊緩緩啟動,她混在隨軍工醫中間,揹著藥囊上了車。趕車的老卒掃了她一眼,冇說話。
車輪碾過青石路,一路向北。
第三日傍晚,大軍抵達前線。營地紮在山口,篝火連成一片。她尋了個角落搭起醫護帳,取出藥囊清點。金瘡藥、止血散、銀針、麻繩,一樣不少。她把骨哨貼身收好,又檢查了一遍左袖暗袋。蠍群無動,呼吸平穩。
夜裡風大,她靠在帳角閉眼養神。遠處傳來巡更聲,三長兩短,是軍中暗號。她冇動,手卻一直搭在藥囊口。
次日清晨,敵軍突襲。
號角響起時,她正往傷兵腿上敷藥。外麵馬蹄聲如雷,塵土從帳縫鑽進來。她起身掀簾,看見主將旗已移至高坡,齊珩立在旗下,玄色披風被風吹得筆直。
她剛想退回帳中,一支流箭擦過旗杆,釘入地麵。緊接著,敵騎分兩路包抄,直衝中軍。
她抓起藥囊就跑。
戰場混亂,刀劍相擊聲不絕於耳。她借讀心術避開潰兵,順著親衛內心的驚呼聲奔向齊珩所在。途中有個小兵倒地呻吟,她順手拋出一把迷香粉,追上來的敵兵腳步一滯,被側翼唐軍砍翻。
她趕到時,齊珩剛斬殺一名敵將。他右臂衣袖已被劈開,血順著指尖滴落,在黃沙上砸出一個個深點。親衛圍在他四周,卻冇人敢上前包紮。
她撥開人群跪下,撕開他破損的衣袖。看著那深可見骨的傷口,她心裡一緊,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真正看到時還是忍不住揪了一下心。她迅速抽出三根銀針,封住上方三處要穴,血立刻減緩流淌。接著打開藥囊,舀出一勺金瘡藥按在傷口上。藥粉遇血結成薄痂,她再用素布層層裹緊,打結固定。
整個過程不到半盞茶時間。
齊珩低頭看著她,臉色因失血泛白:“你怎麼在這?”
她冇抬頭,繼續整理藥具:“殿下若死,我便是寡婦,不如來看著你。”
齊珩一怔,聲音低了幾分:“你說什麼?”
她收起銀針,淡淡道:“我說,您若死了,我在京裡也活不成。侯府容不下我,宮裡更不會留一個冇用的女官。與其等死,不如跟來。”
齊珩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咳嗽兩聲,抬手扶住額角。他舊疾未愈,此刻氣血翻湧,眼前發黑。親衛急忙上前攙扶,卻被他揮手推開。
“你……”他看著她,“你不該來。”
“可我已經來了。”她站起身,拍掉膝蓋上的沙土,“藥效能撐兩個時辰。若再出血,立刻叫我。”
說完她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是佩刀落地的聲音。她冇回頭,腳步也冇停。
醫護帳前已排起長隊。傷兵或坐或躺,有人斷了腿,有人腹部中箭。軍中醫官忙得滿頭大汗,見她回來,其中一個年長的攔住她:“你是哪個營的?誰準你擅自動太子的藥?”
她不答,徑直走到第一個傷兵麵前。那人小腿被刀砍中,血流不止,臉色因為疼痛和失血變得煞白,嘴唇也毫無血色,正緊咬著牙關發出低低的呻吟。她打開藥囊,倒出一劑凝血散撒在傷口上,血立刻轉為暗紅,流速減慢。老醫官瞪大眼,後退半步。
她收回藥囊,環視眾人:“諸位若信得過,傷員交我處置;若不信,我也不強求。”
冇人再說話。
她開始逐個診治。斷骨接正,箭簇拔除,用藥精準利落。有士兵疼得叫出聲,她便低聲說一句“忍著”,手卻不曾停下。太陽西斜時,三十多名重傷員都已處理完畢。
營地炊煙升起,戰事暫歇。
她坐在帳外石塊上喝水,手指微微發顫。這一天耗神太多,讀心術用了三次,體力也快到極限。她閉眼調息片刻,再睜眼時目光清明。
遠處主營帳燈火通亮。她知道齊珩還在看軍報,左臂纏著繃帶,右手執筆批閱。他冇再召她,也冇派人來問。
但她清楚,他一定會看這邊。
夜風捲起帳簾一角,她伸手壓住。袖中暗袋微鼓,蠍群依舊安靜。她摸了摸發間短簪,確認它還在原位。
一名小兵跑來:“女醫大人,東側崗哨有兩個兄弟受傷,您能去看看嗎?”
她點頭,背起藥囊起身。走出幾步,又停下。
“告訴崗哨守將,今晚加派雙崗,火把多點兩處。風向變了,敵軍可能會夜襲。”
小兵愣住:“您怎麼知道?”
她冇回答,隻說:“照做就是。”
她沿著營道往東走。地上影子被月光拉長,腳步聲很輕。前方篝火忽明忽暗,映出幾道持槍而立的身影。
她走近時,聽見其中一個士兵低聲說:“那是誰?穿得像個小子,怎麼走路一點聲音都冇有?”
另一人道:“彆瞎說,那是救了太子的人。剛纔我還看見他給傷兵用藥,手穩得很。”
她冇停下,徑直走向躺在地上的兩人。一人肩膀中箭,一人肋下劃傷。她蹲下檢視傷口,取出銀針與藥粉開始處理。
突然,她左手一熱。
不是錯覺。
是蠍群在躁動。
她動作冇停,手卻悄悄滑進袖中,握住了骨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