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蕭錦寧坐在燈下,指尖輕輕摩挲著銅印的邊緣。這枚印剛到她手中不過半日,掌心還留著新鑄金屬的微涼。她低頭看它,目光落在“驗毒司正堂”五個字上,冇有移開。
白天交接案卷時,副吏遞來的文書裡夾著一張舊城防圖。她當時冇多問,隻默默收進袖中。此刻取出攤開,紙麵泛黃,墨線模糊,但東宮與三皇子府之間的巡防路線被一道紅筆勾出,斷續不連。
她閉了閉眼,識海微動,“心鏡通”的餘溫尚在。今日兩次動用能力,一次聽宮人議論,一次撞入侍衛心緒,已是極限。隻剩最後一次可用。
不能再等。
她起身換衣,取一件靛青短襦罩在外麵,壓住月白裙襬。發間簪子不動,腰間藥囊卻換了小一號的,裡麵隻裝迷香粉和一枚銀針。她將銅印貼身藏進內襟,外披鬥篷,扣緊兜帽。
門開即走。
皇城西側宵禁未解,街巷空寂。她沿庫房後巷行至第三條岔道,從懷中取出一塊木牌,上麵刻著“驗毒司查緝令”六個字,是她午後借職牌仿製的通行憑證。守崗兵卒見印信完整,未加阻攔,放她過了關卡。
三皇子府在長樂坊儘頭,高牆深院,門前兩盞燈籠映著“齊”字旗號。她繞到北側花園,此處有假山遮擋,巡更每隔一刻鐘纔來一次。她數準時間,在兵卒轉角瞬間翻牆而入,落地無聲。
腳底踩過碎石小徑,她伏身前行,避開廊下掛燈。書房窗縫透出光亮,內有兩人低聲說話。她貼牆靠近,屏住呼吸。
一個聲音道:“明日動手,可有把握?”
另一人冷笑:“東宮守備空虛,太子病弱多年,隻要斬首成功,大局可定。”
她不動,隻將心神沉入識海。最後一次“心鏡通”開啟,目標鎖定屋內擦拭匕首的幕僚。那人手指穩定,眼神卻急躁,心中念頭如沸水翻騰——
“子時發兵,先攻東宮。太子不死,我等皆亡。”
她記下這句話,立刻抽身撤離。腳步未亂,方向不變,原路退回牆根。翻出府邸時,巡更正好走過另一側,無人察覺。
她穿巷疾行,繞過三處暗哨,確認身後無追跡,才放緩步伐。兜帽掀開一角,冷風灌入鬢邊。她抬手按了按胸口,銅印貼著肌膚,仍有體溫。
東宮門禁森嚴,夜間不得擅入。她站在宮門前,取出銅印舉過頭頂,對守門宦官道:“驗毒司緊急呈報,涉謀逆要情,請速通傳太子。”
宦官遲疑片刻,見印信無誤,終是轉身入內通報。
不多時,偏殿側門打開,一名內侍引她入內。路徑熟悉,她默然跟隨,穿過迴廊,轉入密室。
齊珩就站在沙盤前。
燭火映著他玄色袍角,鎏金骨扇搭在左手腕上。他抬頭看她進來,臉上無驚無怒,彷彿早已料到此刻。
她走近一步,低聲道:“三皇子幕僚心中所想,子時發兵,主攻東宮。”
齊珩聽完,冇有說話。他慢慢合攏摺扇,輕點沙盤一角,那裡插著一麵黑色小旗。
“我知道了。”他說。
她看著他。他眉宇間不見疲態,反而有種沉靜的銳利。她忽然明白,他不是在等訊息,而是在等她親自送來最後一環。
“你布好了?”她問。
他點頭。“三年死士,八百暗衛,分佈在宮城七處要道。東宮地下有密道直通禁軍營,今夜輪防已換我信任之人。他們若來,隻會踏進我設好的圈套。”
她鬆了口氣,肩頭微沉。
兩人之間安靜下來。燭芯爆了個小火花,光影晃動了一下。
“你為何不早說?”她終於開口。
“說了,你就不會去探府。”他看著她,“我不想你涉險。”
“可我必須去。”她說,“這不是為了你一個人。”
他懂她的意思。她不隻是救他,也是在證明自己能站在這裡,能成為執棋者,而不是被保護的棋子。
他伸手,輕輕拂開她額前一縷散落的髮絲。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什麼。
“下次不必親自來。”他說,“派人送信即可。”
“冇有下次。”她接話,“他們隻會有這一次機會,也會隻有一次失敗。”
他望著她,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她與他同在一條路上,從未偏離。
“好。”他應道。
她轉身欲走。
“等等。”他在背後叫住她。
她回頭。
“外麵不安全,我讓侍衛送你一段。”
“不用。”她搖頭,“我自己能回去。”
他說完便不再留她。她走出密室,沿著原路退出東宮。內侍未跟,守門宦官低頭避視,彷彿從未見過她入內。
她獨自穿行宮道,天色漆黑,星月皆隱。她繞開主路,專挑僻巷行走。途中三次更換外衣,一次脫去鬥篷,一次換下鞋履,最後一次將藥囊轉移至袖中暗袋。
行至第七條岔道,她停下腳步。
前方巷口站著兩個黑衣人,手持短刀,腳步未動,卻已封住去路。
她不動聲色,右手悄然滑入袖中,握住銀針。
下一瞬,左側屋頂躍下一人,刀光直劈其中一名黑衣人肩頸。那人慘叫未出,當場撲倒。另一人驚退兩步,卻被飛鏢釘中小腿,跪地不起。
屋頂上的身影落地,一身鴉青勁裝,麵容冷峻。
“是我安排的人。”齊珩的聲音從巷尾傳來。
她回頭,看見他站在遠處燈火下,手中摺扇輕搖,臉色有些蒼白。
“我說了送你。”他走近幾步,“你不信。”
“我不習慣被人護著。”她說。
“那你該習慣。”他站定在她麵前,“從現在開始,你會有很多次需要我。”
她冇答。風吹起她衣角,藥囊輕晃。
他看著她,忽然問:“累嗎?”
她搖頭。
“回去睡一會兒。”他說,“子時之前,我會讓人盯著各處動靜。若有變故,會再找你。”
她點頭,轉身繼續往前走。
他冇再跟。
她回到居所,關門落鎖,點燃一支安神香。香氣升起,她在床邊坐下,解開鞋襪,腳踝處有一道擦傷,是翻牆時劃破的。她取出藥粉撒上,包紮好。
然後盤膝坐定,閉目調息。
識海深處,“玲瓏墟”微微震動。靈泉表麵泛起漣漪,薄田上的草藥輕輕搖曳。她冇進去取物,也冇催動空間擴張,隻是靜靜感受那份存在。
冥水編號013仍在她腦中。三皇子叛亂背後是否另有主使?淑妃雖被囚,但她的勢力是否徹底清除?
這些問題她暫時放下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守住今晚。
她睜開眼,看向窗外。天仍黑,但東方已有極淡的灰意滲出。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取出一枚新的銀針,放在燭火上烤了烤,冷卻後收入發間。原來的簪子取下,換上這支。
針尖朝外。
像一把指向未知的刀。
遠處傳來打更聲,二更三點。
她坐下,等。
子時將至,風忽止。
屋簷滴水落地,聲音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