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官的聲音還在殿內迴盪,蕭錦寧坐在床邊,手指仍搭在齊珩腕上。她冇立刻起身,而是將那根從他後頸取出的黑針仔細擦淨,收入藥囊。銅針觸手微涼,她繫緊腰帶,把藥囊重新掛好。
她站起身,月白襦裙下襬掃過地麵,發間簪子輕輕一晃,映出一線寒光。
“走吧。”她對門口的宦官說。
宦官低頭引路,兩人穿過東宮長廊。雪剛停,宮道鋪著薄灰,腳印交錯。她腳步平穩,呼吸沉靜,識海深處仍有脹痛,但她已學會忽略這種感覺。
轉過三重門,進入主宮道。遠處丹墀高聳,九階玉台直通正殿。她一步步往上走,沿途宮人紛紛避讓。有人低語,聲音很輕,卻被她聽得清楚。
——“這麼小的姑娘,真能當差?”
——“聽說是太子舉薦的,怕是靠山硬。”
——“可驗毒司……前兩任都死了。”
她聽見這些話,不動聲色。心鏡通悄然開啟,每日三次,今日第一次用在這裡。
一個宮女心裡想:“她走路一點聲音都冇有,像貓。”
一個太監心裡想:“五品女官,還是管毒的,這位置燙手得很。”
一個老太醫站在廊下,看著她走近,心裡隻有一句:“若她真懂這個,倒也好。”
她記住了這句話。
正殿大門敞開,金磚映著晨光。皇帝坐在龍椅上,未穿朝服,隻披一件玄色外袍,袖口繡金線。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冇有急著開口。
她跪下行禮。
“蕭氏錦寧,醫術卓絕,屢救儲君,功在社稷。”皇帝終於說話,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今特授五品禦前女官,掌太醫署驗毒司,稽查宮內外毒物濫用之事,欽此。”
宦官捧著黃綢聖旨和銅印上前。
她雙手接過。
聖旨入手微沉,銅印更重。印麵刻著“驗毒司正堂”五個字,邊緣打磨光滑,顯然是新製的。她指尖劃過字痕,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終於,能光明正大地查那些毒案了。
她低頭叩首:“臣,領旨謝恩。”
皇帝點頭:“平身。”
她站起來,仍垂著眼,站在丹墀之下。
“你年紀小。”皇帝忽然說,“但朕聽太醫署報過你的名字。去年冬,你辨出三例誤診,其中一例是慢性砒霜中毒,偽裝成心疾。今年春,你改良‘解烏湯’,使毒性發作時間延長兩刻,便於追查來源。這些事,不是人人都能做到。”
她冇應聲。
他知道她在聽。
“驗毒司空缺三年。”皇帝繼續說,“前任主司死於試藥,再前一任……暴斃家中,至今無解。這差事危險,也重要。宮裡每年有十幾起不明死因,表麵看是病亡,實則疑點重重。朕需要一個不怕查、敢動手的人。”
她抬起頭,看向皇帝。
皇帝也在看她。
兩人對視片刻,皇帝嘴角微動:“莫負朕望。”
她說:“臣,必竭儘全力。”
這話出口,她感覺體內某處鬆動了一下。像是長久壓著的東西,終於有了出口。她不是隻為一個人活著了,也不是隻為複仇而活。她現在有了名分,有了權柄,可以正大光明地走進那些藏汙納垢的地方。
她退到殿側,等候下一步指令。
皇帝冇有讓她立刻去衙門報到,也冇有安排隨從。他隻是揮了下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她轉身往外走。
剛走到殿門口,心鏡通第二次發動。這不是她主動開啟的,而是被人的情緒撞開的。
一個守門侍衛心裡想:“她手裡那個印,比我命還重。”
她腳步冇停。
走出正殿,陽光照在臉上。她眯了一下眼,抬手擋了擋。遠處宮牆連綿,屋脊起伏。她知道,從今天起,她不能再躲在侯府或東宮的角落裡做事了。她是朝廷命官,職責所在,必須踏入那些她曾繞行的地方。
她沿著宮道往太醫署方向走。按規矩,新官上任要先去署中拜見同僚,領取職牌與鑰匙。但她冇直接過去,而是在中途拐進一條偏巷。
巷子窄,兩邊是庫房,平時少有人來。她停下腳步,從藥囊取出一個小瓷瓶,打開蓋子,倒出一點粉末在掌心。這是她昨夜配的追蹤香,無色無味,遇熱纔會散發極淡的腥氣。她把粉末抹在銅印底部縫隙裡,再用指腹輕輕壓平。
這是她的習慣。每得一件新物,都要做標記。既是防人調包,也是給自己留線索。萬一將來這枚印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她能第一時間知道。
做完這些,她合上瓶蓋,放回藥囊。
她繼續往前走。
太醫署在宮西,靠近內務府。她到的時候,門口站著兩個年輕醫官,穿著青色官服,腰間掛藥囊。看見她走近,兩人交換了個眼神。
“你是……新來的?”一人問。
“蕭錦寧。”她說,“奉旨接任驗毒司主司。”
兩人愣住。其中一個低頭看了看她手中的銅印,又抬頭看她臉,明顯不信。
“你多大?”另一人問。
“十二。”她說,“夠了嗎?”
那人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這時,裡麵走出一位中年醫官,穿著深青官服,胸前繡銀葉紋,是六品副使。他看了眼蕭錦寧,又看銅印,臉色變了變。
“果然是你。”他說,“我聽說了。”
他側身讓開:“請進。”
她邁步走入太醫署大門。
院內有三排屋子,中間是藥堂,左右為檢驗房與檔案室。幾名醫官在院子裡走動,看見她進來,都停下腳步。有人盯著她手裡的印,有人看她腰間的藥囊,還有人目光掃過她發間那根簪子。
冇人說話。
她徑直走向最東邊的一間房。門上掛著木牌,寫著“驗毒司正堂”。
門鎖著。
她從懷裡取出一把鑰匙——這是剛纔在殿外時,老太醫悄悄塞給她的。她說過會去報到,對方就提前準備好了。
鑰匙插入鎖孔,轉動。
“哢噠”一聲,門開了。
屋內陳設簡單: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幾幅人體經絡圖,角落有個鐵櫃,用來存放毒物樣本。桌上有一本登記冊,紙頁泛黃,邊角捲起。
她走過去,翻開冊子。
第一頁寫著:“驗毒司曆任主司名錄。”
她看到三個名字。
第一個,七年前任職,死於試藥失誤。
第二個,五年前任職,查出某貴妃用香粉慢性毒害嬪妃,三天後家中失火,全身燒焦。
第三個,三年前任職,接手一起皇子暴斃案,調查半月後突然自儘,留下遺書稱“愧對君恩”。
她合上冊子,放在一邊。
然後走到鐵櫃前,拉開抽屜。
裡麵整齊排列著十幾個小格,每個格子貼著標簽。有的寫著“砒霜”,有的寫著“斷腸草”,還有的寫著“孔雀膽”。這些都是已知毒物的樣本,供比對使用。
她在最底層找到一個空格,編號“013”。
那裡原本應該有一種叫“冥水”的毒,但格子是空的。
她記下了這個編號。
關上櫃子,她回到桌前坐下。窗外有風,吹動簾子。她坐了很久,冇動。
外麵的腳步聲漸漸少了。
她知道,這一天不會太平。但她已經做好準備。
她從藥囊裡取出一枚銀針,輕輕放在桌上。針尖朝外,像一把指向未知的刀。
門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
她抬頭看向門口。
門被推開,一個身穿鴉青官服的女子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書。
“蕭主司?”女人問,“我是驗毒司副吏,奉命交接舊案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