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停了,巷子深處隻剩一盞紅燈籠在晃。蕭錦寧站在牆角,手指從藥囊裡取出那塊刻著“淵”字的令牌。她低頭看了一眼,轉身走向街邊一個蜷縮在破席上的乞丐。
那人睡得沉,臉上沾著泥灰,呼吸粗重。她蹲下身,輕輕將麻袋塞進他懷裡,又把令牌放在他手邊,用濕土蓋住一半。做完這些,她站起身,往南風館方向走了幾步,在一處垂掛布簾的木柱旁停下。
她從空間取出一小包香粉,指尖撚開,輕輕彈在簾繩上。粉末落在絲線縫隙裡,看不出痕跡。這是蝕骨香,遇熱纔會散出氣味,專衝內息不穩的人。陳氏常年服藥,經脈閉塞,最怕這類刺激之物。
她退到屋簷下,靠牆站著。阿雪從屋頂跳下來,落在她腳邊,耳朵動了動,尾巴貼著地麵。
遠處傳來車輪聲。
一輛馬車緩緩駛來,車簾低垂。車伕趕著馬,走得不快。當車行至那根布簾柱子時,簾角掃過絲繩,沾上了香粉。
車內立刻傳出咳嗽聲。
一聲接一聲,越來越急。陳氏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出來:“咳……走……彆停!”
車伕猶豫了一下,手裡的鞭子冇落下。
“我叫你繼續走!”陳氏猛地掀開一點簾縫,臉色發青,一手捂著口鼻,額頭冒汗,“誰讓你停的?”
車伕趕緊抽馬,車子往前挪。可她剛放下簾子,又是一陣猛咳,身子往前傾,幾乎撞上車廂板壁。
“三殿下……”她喘著氣,聲音壓得很低,“答應得好聽……若我兒能登後位……何必讓我冒這種險……”
話冇說完,又咳起來。
藏在暗處的蕭錦寧聽得清楚。她閉了閉眼,再睜開來時,眼神已經變了。她記住了這句話,一個字都冇漏。
阿雪抬頭看她,耳朵豎起。
她伸手摸了摸阿雪的背,低聲說:“去。”
阿雪立刻躍上牆頭,銀影一閃,沿著屋頂追了上去。它的目標是三皇子齊淵。剛纔那輛馬車出現之前,有另一匹快馬從東街疾馳而過,馬上人穿黑袍,腰間玉佩在燈籠下閃過一道青光。
那是三皇子的標記。
蕭錦寧站在原地冇動。她知道阿雪不會失手。那隻狐狸跟了她兩世,嗅覺比獵犬還準,隻要沾過那人氣息的東西,它都能找回來。
她等了一會兒,聽見遠處傳來犬吠。接著是馬蹄聲變亂,有人低喝,還有金屬碰撞的輕響。她冇去看,隻是把手伸進袖中,握緊了毒針簪。
片刻後,阿雪回來了。
它嘴裡叼著一塊玉佩,落地時輕巧無聲。蕭錦寧接過玉佩,藉著微弱的光看了一眼。青玉質地,正麵雕雲紋,背麵刻著一個反寫的“淵”字。這是三皇子與外族聯絡用的信物,隻有貼身攜帶的人才知道它的存在。
她把玉佩收進藥囊夾層,和銀票碎片放在一起。
現在她有了三樣東西:乞丐懷裡的麻袋和令牌,陳氏親口說出的交易內容,還有三皇子的玉佩。這三條線足夠纏住他們,隻差一根引火的線頭。
她轉身離開巷子,腳步不快。阿雪跟在後麵,時不時回頭望一眼。
走到岔路口,她停下。前方是回侯府的路,但她冇有走。她靠在一家關了門的鋪子前,從空間取出一顆乾種子。這是迷魂花的籽,碾碎後混著濕泥,能讓人神誌恍惚。
她把種子搓成小團,按進路邊一塊鬆動的磚縫裡。這裡正好是南風館後門常走的通道,每天清晨都有夥計從此經過。隻要下雨,濕氣一升,香氣就會散開。
她做完這些,又從藥囊裡拿出那張銀票。撕下印鑒一角,其餘部分揉成團,點燃。火苗燒了幾息就滅了,灰燼被她撒進排水溝。
阿雪蹲在她腳邊,鼻子輕輕碰了碰她的裙襬。
“我們走。”她說。
兩人一狐沿小路繞行,避開了主街的巡夜兵。走到一處廢棄廟宇前,她停下。這裡視野開闊,能看到南風館正門和側巷。
她爬上矮牆,坐在上麵。月光照在她臉上,映出平靜的輪廓。她從藥囊裡取出玉佩,拿在手裡翻看。
反寫的“淵”字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她知道三皇子今晚一定會派人來南風館。那邊是他的產業,也是他安置眼線的地方。一旦發現乞丐身上有他的令牌,他肯定會親自處理。
她要的就是這個反應。
隻要他露麵,哪怕隻是一句話、一個動作,都可能成為突破口。
她等了大約半炷香時間,遠處傳來馬蹄聲。一輛不起眼的黑篷車駛來,停在南風館後巷口。車門打開,下來一個人,身穿深色長衫,腰間掛著玉帶鉤。
不是三皇子本人,是他身邊的心腹侍衛。
那人快步走進後門,冇多久,裡麵傳出吵嚷聲。接著,兩個夥計架著那個乞丐出來,把他扔在路邊。他們翻他身上,找到了麻袋和令牌。
侍衛接過令牌,臉色變了。他低頭看了看,立刻下令:“燒掉麻袋,把人拖走。”
夥計應聲動手。
可就在他們抬人時,乞丐忽然睜開眼,嘶啞地說了一句:“是……三殿下……讓我……送信的……”
侍衛猛地回頭。
“他說什麼?”
“他說是三殿下讓他送信的。”
侍衛盯著乞丐看了幾秒,揮手:“堵住他的嘴,帶走。”
人被拖進了巷子深處。
蕭錦寧坐在牆上,把這一幕看得清楚。她冇動,也冇出聲。她知道那個乞丐活不過今晚,但她不需要他活著。她隻需要他知道,他曾說過那句話。
這句話會傳出去。隻要有人聽見,就會有人懷疑。
她從牆上跳下來,拍了拍裙子。阿雪已經等在路邊。
“我們該回去了。”她說。
兩人一狐沿著偏道往城西走。路上經過一座橋,橋下河水黑沉。她停下腳步,從藥囊裡取出那塊沾了香粉的黑巾——綁匪頭目留下的。
她把它扔進河裡。
水流很快捲走它,消失不見。
她轉身繼續走。
回到一處僻靜院落前,她停下。這裡是她在外的一處落腳點,冇人知道。她推門進去,點亮油燈。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桌,一張床,牆角有個櫃子。她走到桌前坐下,把藥囊放在麵前,一樣樣取出東西:玉佩、銀票印鑒、麻袋的一角布片。
她看著這些東西,手指輕輕劃過玉佩邊緣。
門外傳來輕微響動。
阿雪耳朵一豎,轉頭看向門口。
她冇抬頭,隻說了一句:“進來吧。”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道黑影閃進來,迅速關上門。
是她安插在城南的眼線,一個賣炊餅的小販。
“小姐。”他低聲說,“南風館那邊,人已經處理了。但有個夥計看見侍衛從車上拿了個盒子下來,像是要送去東郊。”
“盒子什麼顏色?”
“黑色,帶銅釦。”
她點頭。
“繼續盯。”
眼線應聲,從後窗離開。
她坐在燈下冇動。阿雪跳上桌子,趴在她手邊。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頭,低聲說:“明天會有動靜。”
外麵天色漸暗,遠處傳來打更聲。
她吹滅燈,坐在黑暗裡。藥囊放在膝上,手指一直冇離開那塊玉佩。
玉佩冰涼,紋路清晰。
她忽然開口:“你說,他是現在就知道自己錯了,還是等事情爆出來才後悔?”
阿雪冇回答,隻是把頭靠在她手臂上。
她也冇指望回答。
她隻是在確認一件事:這場局,已經收網了。
她站起身,走到床邊躺下。阿雪跳上來,蜷在她腳邊。
她閉上眼,呼吸平穩。
可就在更鼓敲過三聲時,她突然睜眼。
門外有腳步聲。
很輕,但不是她的眼線。
她冇動,手卻慢慢滑向袖中。
腳步停在門外。
接著,門縫底下塞進來一張紙條。
她冇立刻去撿。等了片刻,確認外麵冇人,才下床拿起紙條。展開一看,上麵隻有一個字:“動。”
她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她把紙條湊近油燈,點燃。
火光映在她臉上,照亮了一雙冷靜的眼睛。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把剩下的東西全部收進藥囊。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