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出殯 第四百六十八章 枉死城

“貴客請在此稍候，莫要下車，莫要掀簾張望，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那位麵容清瘦的老賬房緩緩睜開眼，用他那乾澀平靜的語調對我囑咐著。

旁邊那位稍胖些的老賬房也已起身，兩人各自整理了一下衣袍，拿起了隨身的小算盤和賬本。

“有勞二位先生。”

我連忙點頭，心臟在胸腔裡砰砰直跳。

已經到了地頭，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沉住氣。

兩位老先生不再多言，動作利落地掀開車簾，下了馬車。

車門重新合攏，車廂內又隻剩下我一人。

我強忍著立刻湊到窗邊窺探的衝動，深呼吸幾次，平複了一下心情，這纔將臉微微側向車窗，透過那道特製的縫隙，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

隻見那兩位老賬房先生，捧著賬本算盤，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朝著城門口的陰兵走去。

城門並非完全光滑，上麵佈滿了猙獰的浮雕，隱約是各種受刑的鬼怪形象，在幽暗光線下更顯恐怖。

城門兩側，各站立著四名身披厚重黑甲，手持纏繞著黑色火焰般氣息長戟的“鎮獄鬼卒”。

它們身材比之前在朔方城門口看到的普通陰兵更加高大魁梧，全身覆蓋在猙獰的甲冑之中，隻露出兩點猩紅的目光，如同燃燒的炭火，冰冷地注視著靠近的一切。

僅僅是站在那裡，一股令人靈魂都感到刺痛的肅殺與寒意便撲麵而來，廣場上的空氣似乎都因它們的存在而凝滯了。

兩位老賬房卻彷彿對這股駭人的氣勢視若無睹，徑直走到為首的鬼卒麵前，停下腳步。

然後從懷中各自掏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以及一卷用暗金色絲線捆紮的文書，雙手遞上。

為首的鬼卒，麵甲下兩點猩紅光芒閃爍了一下，伸出覆蓋著鐵甲的大手，接過令牌和文書。

它檢查得很仔細，將令牌貼近麵甲似乎感知著什麼，又緩緩展開那捲文書，上麵似乎有光華流轉。

整個過程沉默而壓抑，隻有鎧甲摩擦發出的輕微“喀嚓”聲。

大約過了半盞茶的功夫，那鬼卒似乎確認無誤，將令牌和文書交還給兩位老賬房，然後猛地一揮手。

“轟隆隆……”

一陣沉重得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悶響傳來。

隻見那扇巨大的城門旁邊，靠近地麵的位置，一道高約一丈，寬約八尺的“窄小”的側門，無聲地向內滑開。

門後並非想象中的黑暗，反而透出一種暗沉沉的紅光，看不真切內裡的情形。

隻有更加濃鬱的怨氣如同潮水般從門內湧出，讓即使隔著馬車和距離的我，都感到一陣心悸。

兩位老賬房麵色不變，收起令牌文書，轉身朝著馬車這邊微微頷首示意，然後便率先朝著那扇側門走去，身影很快冇入那片暗紅色的光暈之中。

緊接著，馬車再次平穩啟動。

那三匹棗紅駿馬眼瞳中幽藍光芒閃爍，拉著馬車，不緊不慢地朝著敞開的側門行去。

後麵的十輛銀車，也在護衛的沉默簇擁下，依次跟上。

穿過那扇側門的瞬間，我感覺像是穿過了一層冰冷粘稠的水膜。外界廣場上那種空曠死寂的感覺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彷彿被無數雙充滿惡意的眼睛窺視的壓迫感。

我屏住呼吸，透過車窗，第一次真正看清了枉死城內部的景象。

眼前的景象，完全超乎了我的想象，讓我瞬間呆住，幾乎忘記了呼吸。

這枉死城的內部構造，與我見過的任何“城池”都截然不同。

它不像朔方城那樣有縱橫的街道、林立的屋舍，而更像是一個內部中空的巨大方形“棺材”！

整個空間呈一個規則的巨大長方體，我所在的入口似乎位於“棺材”底部邊緣的一個側麵。

抬頭望去，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四麵高聳入雲的牆壁，一直向上延伸。

直到冇入上方翻滾的雲霧之中，根本看不到頂。

粗略估計，這高度至少有數百丈。

而最令人頭皮發麻的是，這四麵陡峭如削的牆壁上，從距離底部大約十幾丈的高度開始。

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如同蜂巢一般，佈滿了無數個大小一致的方形的洞口。

這些洞口排列得整整齊齊，橫平豎直，從底部向上，足足有上百層之多。

每一個洞口，都像是一隻隻冷漠的眼睛，無聲地俯瞰著下方。

洞口前似乎有一道道黑色的柵欄虛影閃過，顯然都是囚室。

難以計數的囚室，而且每一間囚室裡，都囚禁著一個甚至更多滿懷怨氣，不得超生的亡魂。

強烈的視覺衝擊讓我一陣眩暈，密集恐懼症險些發作。

而在這巨大“棺材”的底部，也就是我此刻身處的地方，是一個極為廣闊平坦的廣場。

廣場地麵是用石板鋪就，堅硬冰冷，上麵用暗紅色的線條勾勒出類似巨大符陣的圖案。

這廣場便是“棺材”的底部平麵，而四周那高達數百丈佈滿囚室的牆壁，便是“棺材”的四壁。

廣場上並非空無一物。

靠近四麵牆壁的一樓位置開設著一些店鋪。

這些店鋪規模不一，有的隻是一個小小的視窗，有的則像模像樣地開著門臉，掛著招牌。

我看到有掛著“贖罪坊”、“苦工招募處”、“陰食鋪”、“簡陋當鋪”等等詭異招牌的地方。

但無論是店鋪還是攤販，都透著一股子死氣沉沉和壓抑。

來往的“客人”也多是穿著統一灰色囚服，眼神麻木或凶戾的鬼犯，以及一些麵目陰沉、氣息強悍的鬼差。

在廣場正中央，麵朝入口方向的東側，矗立著一座最為高大也最為氣派的建築。

門口懸掛的兩盞寫著“通寶”二字的幽綠燈籠，以及門口肅立的灰衣護衛，都明確無誤地表明瞭它的身份——枉死城通寶銀號分號。

它就像這個巨大監獄“棺材”裡唯一的異類，醒目地矗立在無數囚室冷漠的“注視”之下。

整個枉死城內部的“天空”，便是那上方翻滾的烏雲，將一種灰暗的光束投射下來，籠罩著這巨大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