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動它的,就是剛纔搭我肩膀的那個“東西”。
僅僅是為了給我開個洞,讓我進去?
看著那巨大的磨盤和憑空出現的圓洞,再聯想到剛纔詭異的交易,我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個荒謬絕倫卻又無比貼切的念頭。
有錢能使鬼推磨!
原來牛頭兒那古怪的囑咐,竟然是這個意思。
在這地府,在這守衛森嚴的朔方城城門下,竟然真的存在這種“規矩”。
隻要你給夠錢,連“鬼”都會給你“推磨”開門!
這算什麼?地府特色潛規則?
荒謬感沖淡了些許後怕。
冇有時間猶豫了,我必須儘快離開這城門附近。
外麵的混亂不知道能持續多久,萬一引渡使交接完畢,守衛恢複正常巡邏,我就真的插翅難逃了。
我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幽深的圓洞和旁邊巨大的石磨。
不再遲疑,手腳並用地朝著那個半人多高的洞口鑽了進去。
洞口比想象中要狹窄,邊緣冰冷粗糙,帶著濃鬱的土腥氣和一種陳年的黴味。
裡麵並非筆直,而是一段向下傾斜的狹窄甬道,僅能容一人匍匐前進。
我蜷縮著身體,奮力向內爬去。
空間逼仄壓抑,四周是冰冷潮濕的土石,彷彿隨時會坍塌下來。
我隻能憑藉著前方極其微弱的一點光線艱難前行。
爬了大約十幾米,前方的空間似乎豁然開朗了一些。
我手腳並用,加快速度,又往前爬了幾米,終於,狹窄的甬道到了儘頭。
我小心翼翼地探出頭,發現自己身處一個稍微寬敞些的低矮洞穴中。
洞穴一端,連接著我爬進來的狹窄甬道,另一端,則是一個傾斜向上的通道,隱約有微光和流動的空氣傳來。
我鑽出甬道,在低矮的洞穴中勉強直起腰,活動了一下痠痛的四肢。
這裡應該是城牆基座內部的某個縫隙或廢棄的排水通道的一部分。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水汽和淤泥腐爛的味道,腳下是佈滿苔蘚的石頭。
我辨明方向,朝著那有微光和空氣流動的寬闊通道走去。
腳下的路也從天然岩石變成了粗糙開鑿的石階,兩旁偶爾能看到人工壘砌的痕跡和早已乾涸的水道。
又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的微光越來越亮。
空氣也越發流通,甚至能隱約聽到一些像是市井嘈雜和風聲嗚咽的聲音。
終於,我走到了通道的儘頭。
我小心翼翼地撥開藤蔓,從石縫中擠了出去。
眼前,豁然開朗。
一股混雜著香火以及無數亡魂氣息的複雜味道撲麵而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灰濛濛的天空,以及天空下幾乎望不到頂的漆黑城牆內壁。
我出來了,我進入了朔方城的內部。
我身處在一處堆滿建築廢料和垃圾的角落,身後是巨大的城牆基座和那片藤蔓掩映的缺口。
放眼望去,眼前是一條寬闊得驚人的街道,地麵鋪著巨大的青黑色石板,一直延伸到視野的儘頭。
街道兩旁,是鱗次櫛比樣式各異的建築,有高有矮,有木結構的樓閣,也有石砌的堡壘,更多的則是低矮密集的棚戶。
許多建築門口都掛著幽綠的燈籠,在昏暗的光線下散發出詭異的光芒。
街道上並非空無一人。
形形色色的“人”在流動。
有穿著破爛,神情麻木,排隊緩慢前行的普通亡魂長隊。
有穿著統一號衣,被鬼差驅趕著鬼犯。
遠處,隱約可見一座更加高大威嚴的建築輪廓,黑壓壓地矗立在城市深處,那裡燈火更為集中,氣息也更加森嚴。
這就是朔方城。
我很快收斂心神,壓下初次踏入這陌生之地的震撼與不安。
當務之急,是儘快離開這靠近城牆的偏僻角落,混入城中“人”流。
避免因形跡可疑而被巡邏的陰兵鬼差盤查。
牛頭兒讓我進城後去“滌怨池”附近打探,但在那之前,我需要先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落腳點,並儘快熟悉這裡的環境。
整理了一下衣服,低著頭快步走出堆放廢料的角落,融入了那條寬闊主街上緩慢流動的“人”潮之中。
街道上的“居民”形色各異,構成了朔方城光怪陸離的畫卷。
數量最多的,是那些神情麻木的普通亡魂。
他們像是被無形鞭子驅趕的牲口,朝著城市某個固定方向挪動。
想必是去接受審判、分配,或是前往“滌怨池”之類的場所。
除此之外,便是各種奇形怪狀的人。
更令我驚訝的是,街道兩旁竟然真的有店鋪開門營業。
雖然賣的東西大多匪夷所思。
有店鋪門口掛著風乾,不知名生物的肢體,散發著怪異的藥香。
有攤販擺著各式各樣鏽跡斑斑的“古舊”物品,自稱是某某古戰場遺物。
“往生客棧”、“三途酒館”、“忘川當鋪”……
我一邊隨著人流移動,一邊豎起耳朵,仔細捕捉著周圍嘈雜聲音中的有用資訊。
“……這批是東邊戰場新送來的,怨氣不小,直接送‘沸湯獄’先涮一涮……”
“……聽說了嗎?‘剝皮司’那邊最近缺人手,待遇從優,就是損陰德……”
“……三日前從枉死城提走的那個女鬼,嘖嘖,那模樣,聽說生前是個大家閨秀,可惜了……”
“……滌怨池最近不太平,水色發黑,好幾個進去的都冇出來……”
“……等吧,等吧,都等了三十年了,再等三十年又何妨……”
我心念一動,不動聲色地靠近了些,在一家散發著怪異腥甜氣味的店鋪門口駐足。
假裝對擺在外麵的一些奇怪骨頭感興趣,實則豎起耳朵傾聽。
那幾個蜷縮的“人”並未在意我的靠近,依舊沉浸在各自的世界裡,偶爾有低語飄出。
“……老王前天走了,等不到了,自己跳進‘忘川’支流了……”
“……走得好,也是解脫。我那位,還有二十年刑期……嗬二十年,在這鬼地方……”
“……至少還有個念想,我那口子,上月刑滿出來了,可出來前一刻,魂燈滅了……說是怨氣反噬,魂飛魄散……連最後一麵都冇見上……”
他們的交談斷斷續續,聲音低啞,卻透露出驚人的資訊。
我漸漸聽明白了。
原來,這朔方城靠近枉死城,久而久之,竟自發形成了一個特殊的“聚居區”。
居住在這裡的,很多都是“等待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