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失神的望著窗外,半晌他突然回過神來。
“說了這麼多……你是說你見過秀蘭?”
我點了點頭。
“她還在……她還在……你帶著我吧,我也想見見她……見見她。”
他的情緒異常激動,胸口劇烈起伏,咳嗽聲撕心裂肺,蒼老的臉龐瞬間漲紅又迅速褪成灰白。
我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連忙想上前安撫。
“老人家,您彆激動!我隻是…”
他輕輕地擺了擺手。
極其緩慢地從搖椅上站起,佝僂著背彷彿揹負著千斤重擔。
他冇再看我,隻是步履蹣跚地走向借閱台後麵那扇通往內室的舊木門。
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
裡麵更暗,隻有一線微光從高處的氣窗透入。
一股更濃重的灰塵和紙張黴變的味道,混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陳舊氣味飄了出來。
我站在昏暗的大廳裡,心提到了嗓子眼。
隻能聽到內室裡傳來窸窸窣窣翻找東西的聲音,間雜著老人壓抑的喘息。
終於,他佝僂的身影重新出現在門口。
他雙手極其鄭重地捧著一個用褪色的綢緞包裹著的東西。
那包裹不大,形狀狹長。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異常沉重。
他走到我麵前,冇有立刻遞過來,隻是低頭看著手中的包裹。
佈滿老年斑的手輕輕撫摸著那陳舊的綢緞。
他的聲音低啞得幾乎隻剩下氣音。
“拿著吧…或許…或許能讓她…顯個形。”
他顫巍巍地揭開了那層舊綢布。
裡麵露出的,是一雙鞋。
一雙樣式非常老舊的女士高跟鞋。
鞋麵是黯淡的深藍色絨布,雖然蒙著厚厚的灰塵,仍能看出曾經的考究。
鞋頭尖尖的,鞋跟細長,大約有三寸高。
鞋子的儲存狀態出奇地好,除了灰塵幾乎冇有明顯的破損或變形。
彷彿隻是被主人暫時脫下,隨時準備再次穿上。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雙承載著無儘哀思和詭異氣息的舊鞋,輕輕往前一遞。
我剛伸出手,還想再問些關於林秀蘭的細節。
“呃…!”
老館長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他猛地捂住了胸口,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灰敗如紙,豆大的冷汗瞬間從額角滲出。
“館長!老人家!”
我大驚失色,慌忙上前想要扶住他。
他蜷縮在搖椅裡,身體因為劇痛而痙攣。
一隻手死死抓著胸口的衣服,另一隻手無力地垂著。
他張著嘴,卻隻能發出嗬嗬的倒氣聲。
“藥…藥…”
我手忙腳亂地拉開抽屜,裡麵果然有一個白色的小藥瓶。
也顧不上看是什麼藥,我趕緊倒出幾粒。
衝回老人身邊,費力地托起他的頭,將藥片塞進他嘴裡,再小心翼翼地喂水。
他艱難地吞嚥著,喉嚨裡發出咕嚕聲。
過了好一會兒,那劇烈的痙攣才稍稍平複,急促的喘息也緩和了一些。
我看著搖椅上氣若遊絲的老人,心裡沉甸甸的。
帶他去工地?這無異於謀殺,所以我隻能拿著他交給我的鞋子離開了圖書館。
門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陰沉的天空壓得很低不見星月。
我裹緊了衣服,下意識地朝著之前遇見老乞丐的那個麪館方向走去。
肚子空空如也,更重要的是,那老乞丐是眼下唯一可能指點我如何使用符咒的人。
然而,麪館油膩的燈光下,幾張熟悉的破桌子邊坐著的都是些陌生的麵孔,並冇有看到老乞丐。
“老闆,看到之前常在這兒的那個老乞丐了嗎?”
老闆甩了甩手上的水。
“那個老瘋子?誰知道又鑽哪個犄角旮旯去了。”
最後一點指望落空了。
戌時三刻,時間一分一秒地逼近,時間不等人。
饑餓和緊張讓胃部一陣抽搐。
我強迫自己坐下來,胡亂點了一大碗麪。
熱騰騰的食物下肚,稍微驅散了身體的寒意,卻絲毫無法緩解內心的沉重。
付錢時,我瞥見街角有一家小小的紙紮鋪子,昏黃的燈泡下襬著些粗糙的紙人紙馬和金銀元寶。
一個念頭閃過。
不管有用冇用,帶些香燭紙錢上去…至少,算是表明一點心意,一點祭奠的儀式感。
我無法確定,但這似乎是我此刻唯一能做的準備。
走進紙紮鋪,一股濃烈的劣質香燭和紙張混合的氣味撲麵而來。
店主是個沉默寡言的老太太。
我匆匆買了些黃紙、冥幣,還有一紮線香和一包白蠟燭。
懷揣著油紙符咒、藍色高跟鞋、香燭紙錢,我像個奔赴未知戰場的士兵。
工地大門緊鎖,裡麵一片死寂。
白天的喧囂和機械轟鳴消失得無影無蹤。
風穿過未完工的鋼筋骨架,發出尖銳的呼嘯。
因為這件事工地停工,而且轟油門都已經搬走了,這裡彷彿自成一片被遺忘的絕地。
我繞到側麵一個被破壞的圍擋缺口,側身鑽了進去。
空曠的工地內部,腳下是坑窪不平的泥土和散亂的建材。
那棟隻蓋到一半的大樓,像一個沉默的墓碑矗立在中心。
就是這裡了。
我深吸一口氣,附近鐵鏽的味道灌入肺腑,刺得喉嚨發癢。
時間緊迫,戌時三刻就在眼前。我放下揹包,拿出香燭紙錢。
找了一塊相對平整的地麵,我清理掉碎石,將買來的白蠟燭小心地插在泥土裡,點燃兩根。
搖曳的燭光在粗糙的混凝土牆壁和冰冷的鋼筋上投下巨大而晃動的影子。
接著,我點燃了線香。
最後,我劃著火柴,點燃了厚厚一遝黃紙和冥幣。
飛舞的紙灰如同黑色的蝴蝶,被上升的熱氣流捲起。
在昏黃的燭光和濃重的黑暗之間盤旋,然後緩緩飄散。
19:40…19:45…19:50
戌時三刻越來越近,兩根蠟燭幾乎同時燃到了儘頭,我趕緊從包裡又掏出兩根新的白蠟燭就著。
心在砰砰砰的亂跳,那種恐懼隨著時間變得越來越濃重。
“我不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你為什麼停留在這裡…這些…這些算是…一點心意…”
我笨拙地說著,感覺自己的話語蒼白無力。
就在我一張張燒紙錢的時候,眼前突然陷入了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