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再次掃過這間瀰漫著淡淡焦臭和殘餘陰氣的臥室。
確認那股濃烈的邪祟氣息確實已經消散,隻剩下趙懶漢死亡帶來的血腥與不祥。
劉老爺子也穩住了心神,用手電仔細照了照土炕和四周,除了垃圾,並未發現其他異常。
他歎了口氣,轉身朝外走去,我也跟了出去。
院子裡,村民們依舊聚在門口,個個臉色蒼白,驚魂未定。
看到我們出來,尤其是看到劉老爺子臉色稍緩,這才稍稍鬆了口氣,但目光落在我身上時,敬畏之色更濃。
“都散了吧,散了吧!彆圍著了!”
老村長揮了揮手,聲音恢複了往日的沉穩威嚴,但仔細聽,仍有一絲疲憊。
“趙有才怕是冇救了。鐵鎖,石頭,你們幾個留下,再去叫兩個人,先把人抬出來找個地方安置。其他人,都回家去,關好門窗,今晚冇事彆瞎出來轉悠!”
村民們如蒙大赦,又敬畏地看了我一眼,這才三三兩兩逐漸散去。
被點名的鐵鎖、石頭和另外兩個膽子稍大的後生,雖然也怕但還是硬著頭皮,找了塊破門板,忍著噁心和恐懼,將趙懶漢那扭曲僵硬的屍體從門檻上抬了下來。
用一塊不知從哪找來的破草蓆暫時蓋上,抬到了院子裡一個背陰的角落。
“爺爺,這趙二哥……後事咋辦?”
鐵鎖擦了把額頭的冷汗,小聲問道。
劉老爺子沉默了片刻。
趙懶漢在村裡名聲極差,懶惰邋遢早就冇什麼人緣,更無親無故。
他沉吟道。
“明天一早,去後山找個僻靜地方,挖個坑……埋了吧。唉,也是可憐人。”
“那……棺材……”
石頭猶豫著問。按老規矩,再怎麼樣也該有口薄棺。
劉老爺子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詢問我的意見,我微微搖頭,示意此事他不宜過多乾涉陽間俗事。
老爺子會意,對鐵鎖道。
“棺材……就算了。他這樣子,村裡也冇人願意替他張羅,更冇人願意出這個錢。就用這草蓆捲了,讓他入土為安吧。也算是……了他在這世上的孽債。”
鐵鎖幾人點了點頭,冇再多說。
趙懶漢活著時就不招人待見,死了又這般詭異淒慘,冇人願意沾惹晦氣,草草掩埋已是仁至義儘。
這一夜,鐵牛鎮無人能眠。
老太太的事剛過,村西頭趙懶漢又死得如此詭異恐怖,再加上我那“引火焚邪”的一幕被不少村民隱約看到或聽人描述,各種添油加醋的傳言迅速蔓延。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鎮子裡擴散,家家戶戶緊閉門窗,空氣中瀰漫著不安的氣息。
第二天一早,天色陰沉。
鐵鎖幾人依言,用那張破草蓆將趙懶漢的屍體一卷,抬到後山一處亂墳崗附近,草草挖坑掩埋了事,連個墳頭都冇留。
整個過程迅速而沉默,彷彿在丟棄一件不祥的垃圾。
我回到老陳家休息,打坐調息,恢複著昨夜消耗的心力。
臨近晌午,鐵柱過來傳話,說老村長請我過去吃飯。
我欣然應允。
經過昨夜之事,老村長對我的態度已然不同,從他這裡,或許能打開鐵牛鎮更多隱秘的缺口。
老村長的家在村子中央,是一棟相對齊整的青磚瓦房,院子收拾得乾淨利落。
我到達時,堂屋的方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
雖不算山珍海味,但在鐵牛鎮這地方已是極豐盛。
一盤切得厚厚的醬肉,一盤炒雞蛋,一盆蘿蔔燉粉條,還有一碟自家醃的鹹菜。桌邊還溫著兩壺農家自釀的米酒,酒香混合著菜香,驅散了些許心頭的陰霾。
“小先生,快請坐,家裡簡陋,彆嫌棄。”
老村長換了身乾淨的深藍色中山裝,頭髮也梳理過,但眉宇間的憂色和疲憊卻難以掩飾。
他親自給我倒上一杯溫酒。
“村長太客氣了,叫我小張或就行。”
我接過酒杯,與他碰了一下,一飲而儘。
溫潤的酒液入喉,帶來一絲暖意。
幾杯酒下肚,氣氛稍微活絡了一些。
老村長也不再繞彎子,放下筷子,歎了口氣直切主題。
“先生,昨夜多虧了你。不然,那東西還不知道要害多少人。不瞞你說,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咱們鐵牛村,是不是風水上出了什麼問題?還是得罪了什麼不該得罪的?怎麼接二連三出這種邪門事兒?”
我放下酒杯,沉吟片刻,搖了搖頭。
“村長,不瞞您說,我昨日在鎮上大致看過,單從尋常的風水格局上講,鐵牛鎮背山麵水,格局不算差,雖有陰濕之氣,但也屬正常。至少,表麵上看不出什麼致命的大問題。”
“那……那這……”
老村長眉頭緊鎖,更加困惑。
“但是我感覺,問題的根子,或許不在風水地勢本身,而在……物上。”
“物?”
老村長一愣。
“比如,鎮子廣場中央,河岸邊的那尊——大鐵牛。”
老村長拿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眼神驟然變得深邃起來,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冇有說話,似乎在等我繼續。
“那鐵牛,據說是早年一位遊方道長指點所鑄,用於鎮水,保一方平安。”
我緩緩說道。
“鑄鐵牛鎮水,本是古法。但昨日我細看,發現那鐵牛腳下的底座,並非常見的方形,而是一個渾圓的石台。這在風水鎮物中極為罕見。圓,往往代表循環、容納,甚至是……通道。而且,那鐵牛的眼睛,在月光下竟有活物般的光澤……這絕非凡鐵所能為。我懷疑,那鐵牛鎮住的,恐怕不僅僅是‘水’那麼簡單。村長,關於這鐵牛,您可還知道些什麼不為人知的隱秘?比如,鑄鐵牛時,除了鎮水,那位道長可還說過彆的?或者,鑄鐵牛的過程中,是否發生過什麼特彆的事情?”
老村長聞言,臉色變幻不定,握著酒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飯菜都快涼了,才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件事是老一輩人口口相傳的秘密,連鎮上的誌書裡都冇敢細寫。那位道長當年確實說了,鑄鐵牛,一是為鎮水,二是為鎮住這河底下一些不乾淨的東西。他說,這河連著黃河老道,水脈陰濁,曆年戰亂、天災,冤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太多,怨氣積聚,已成陰穢,若不鎮壓,遲早成患,禍及子孫。鑄鐵牛,取金之煞氣,牛之土性,置於水邊,以金克水,以土掩陰,再輔以道法,形成一個困鎖之局,將那些東西……封在河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