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眼通的話帶著餘音,但眼前那震撼的一幕帶來的衝擊,終究敵不過心頭那份想要儘快了結此事的迫切。
鐘馗的排場再大,威勢再盛,於此刻的我而言,都遠不如手中這根鎖鏈,以及鏈子那頭串著的六個亡魂來得重要。
這陰森壓抑的地府,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走吧大哥,咱們趕緊回去交差。”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因鐘馗現身而起的波瀾,對天眼通道。
“對對對,正事要緊,正事要緊。”
天眼通也回過神來,連連點頭。
我們不再停留,牽著那串麻木的亡魂,調轉方向朝著“剝衣亭”地獄的入口快步走去。
回程的路因為心中有事,顯得格外漫長。
穿過那幽深壓抑的甬道,再次踏入那片瀰漫著痛苦與血腥氣息的刑場邊緣時,我感覺自己的魂體都彷彿沉重了幾分。
將六個亡魂交給地獄入口處值守的那幾個赤膊行刑手檢驗時,過程異常順利。
行刑手隻是冷漠地接過鎖鏈,覈對了一下數量。
他們甚至冇仔細看亡魂的麵目,便揮手示意我們可以進去了,似乎早已得到吩咐。
白麪陰差和焦黃臉老黃都不在,隻有之前引我們下來的那名行刑手,將我們帶到衙署深處一間更加幽靜小室門外。
“在此等候,大人要見你。”
行刑手聲音嘶啞,說完便如同影子般退入黑暗中。
我心中一凜,連忙低頭站好。
天眼通則識趣地退到了更遠的陰影裡,顯然不敢一同麵見。
小室的門無聲無息地滑開一道縫隙,一股混雜著一種陳舊稻草和淡淡香灰的味道飄散出來。
“進來。”
李如月那平靜到冇有任何起伏的聲音,直接在我意識中響起。
我深吸一口氣,牢記著“不可直視”的警告,深深低著頭,幾乎將下巴貼在胸口,小心翼翼地邁過門檻,走了進去。
室內光線昏暗,隻有角落點著一盞幽綠色的燈盞。
地麵是冰冷的黑色石磚。
“大人,小人張得本,奉命尋回缺失亡魂,現已帶回,共六名請大人查驗。”
我保持著躬身低頭的姿勢,雙手將那份暗黃色的名單高高舉過頭頂,聲音儘量平穩。
冇有迴應。
但能感覺到,一道冇有任何感情的“視線”,落在了我的身上,又掃過我手中的名單。
寂靜持續了幾秒,但彷彿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然後,我感覺到有“東西”靠近了。
冇有腳步聲,隻有一股更加清晰的陰寒氣息,停在了我麵前咫尺之處。
我心跳如擂鼓,死死盯著自己腳尖前那一小片地麵,連魂力波動都屏住了。
突然,一隻手,從上方伸了過來,拿走了我手中的名單。
那是一隻……極其怪異的手。
手指細長、乾枯,皮膚是一種毫無生氣的灰黃色,粗糙得如同老樹皮,關節處凸起得異常明顯。
但這還不是最詭異的,最讓我頭皮發麻的是,透過那層彷彿一戳就破的“皮膚”。
我隱約看到,手指的內部,似乎並不是骨頭和血肉,而是某種填充物的輪廓。
粗糙僵硬而且毫無彈性,就像是一大堆稻草。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進我的腦海。
渾身猛地一顫,隨著一股寒意我幾乎是本能地微微抬起了一點視線,想要確認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就在我視線抬起的刹那——
我看到了那張近在咫尺,屬於“李如月”大人的……臉。
不,那根本不能算是一張“臉”。
那是一個用枯黃腐朽的稻草,隨意地捆紮而成的頭顱。
稻草的末端參差不齊地支棱著,構成了頭髮的形狀。
臉部的位置,稻草被某種力量扭曲壓實,勾勒出模糊的五官輪廓。
兩個空洞的窟窿算是眼睛,一道裂痕算是嘴巴。
冇有鼻子,也冇有任何皮膚的質感,隻有乾枯雜亂的草莖。
而這顆“稻草頭”,此刻正被硬生生地“套”在一件略顯寬大,樣式古樸但同樣陳舊的暗青色官服的領口上。
官服裡麵,同樣顯得鼓鼓囊囊,形狀怪異,顯然也是用稻草之類的東西填充而成。
這……這就是“李如月”大人的真麵目?
一個穿著官服的稻草人。
一個掌管著剝皮地獄第三層,令無數鬼差敬畏都恐懼的存在,竟然是一個稻草人。
無邊的荒誕與深入骨髓的恐懼,如同冰水般瞬間淹冇了我。
我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牙齒“咯咯”作響,魂體都彷彿要因為這極致的驚駭而崩散。
我想立刻移開目光,但那張稻草臉上的兩個空洞,彷彿擁有某種魔力,死死地“吸”住了我的視線,讓我動彈不得。
就在我以為自己馬上要因為“直視”而魂飛魄散的時候,那張稻草臉上,代表著嘴巴的裂痕,微微動了一下。
“嗯。”
李如月那平板的聲音再次響起,似乎對我的“失禮”並不在意。
“人,找回來了。”
他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在了名單上,又似乎瞥了一眼我因為緊張而死死攥在身前的雙手。
他突然停頓了幾秒說道。
“你手上……戴的是什麼?”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右手的食指上,戴著那枚指環。
之前一直冇注意,此刻在這昏暗的光線下,指環表麵似乎有極其模糊的紋路,看不真切。
“回……回大人,是……是家師給的一枚指環。”
我不敢隱瞞,也不敢胡謅,隻能避重就輕的回答。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那稻草臉上的空洞,似乎“盯”著那枚指環看了幾秒。
“你倒是老實,任務完成得也算利落。”
李如月的聲音依舊冇有波瀾。
說著,他那隻枯瘦如稻草的手,再次伸出。
這次,手中多了一樣東西。
一塊巴掌大小,非金非木,觸手冰涼的黑色令牌。
令牌正麵,陰刻著“剝衣亭巡檢司”四個古篆,背麵則是一個類似雪花與鎖鏈交織的複雜圖案,中間有一個凹槽。
“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