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差聲音冰冷,目光如電。
天眼通連忙上前,臉上堆起他那標誌性的諂媚笑容,從懷裡掏出那張暗黃色名單,又指了指我。
“這位大哥,我們是‘剝衣亭’第十一殿巡檢司那邊過來的。這位是新來的兄弟,奉李如月大人之命,來查一份名單。這名單上少了六個該送到我們那兒的魂,想來查查交接記錄和底檔。”
“剝衣亭?”
那鬼差眉頭一皺,上下打量著我,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不耐煩。
“李如月大人?你們有手令嗎?跨司查案,豈是你們說來就來的?”
“這……這就是李大人親筆……”
我連忙指著名單,上麵除了名字,似乎並無其他印信。
“一張紙幾個名字,誰知道是真是假?”
鬼差嗤笑一聲,將水火棍往前一遞,幾乎頂到我胸口。
“去去去,一邊去!罰惡司重地,閒雜人等不得擅入!要查案,讓你們本司出正式公文,蓋上你們殿主的大印,再通過陰律司轉過來!懂不懂規矩?”
“大哥,通融一下,我們就是查個小紕漏……”
天眼通還想再說。
“通融?”
旁邊另一個鬼差也靠了過來,臉色更冷。
“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每天經手多少重犯要案?憑你們一張嘴,就想進去翻卷宗?誰知道你們是不是想渾水摸魚,窺探機密?趕緊走,再囉嗦把你們當擾亂公務抓起來!”
說話間,他伸出手,不輕不重地在我肩上一推。
我魂體不穩,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差點摔倒。
天眼通趕緊扶住我,對那兩個鬼差點頭哈腰。
“是是是,我們不懂規矩,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一邊說,一邊拉著我退到了一邊。
離開殿門一段距離,我臉色難看胸口堵得發慌。
冇想到連門都進不去。
“看見了吧?”
天眼通歎了口氣,那張陰陽臉上也滿是無奈。
“各個衙門各管一攤,壁壘森嚴著呢。你這名單一交進去,查出來少了人,意味著什麼?要麼是當初造冊登記的文書出了錯,要麼是押送的陰兵丟了魂……不管是哪種,都有人要擔責任要受罰!輕則鞭笞,重則貶職甚至下獄,他們能讓你進去纔怪了!”
“可……這是李大人的命令啊!”
我急了。
“李大人?李大人是咱們‘剝衣亭’的主事,管不到‘罰惡司’頭上。地府規矩,層層節製。除非是十殿閻羅或者四大判官直接下的令,否則跨司辦事,難如登天。何況你初來乍到,無名無分,誰認得你?誰給你麵子?”
我的心沉到了穀底。
交不了差,三天後我就要替那六個失蹤的亡魂,去承受那無儘的剝皮之苦,光是想想,就讓我不寒而栗。
“難道……就一點辦法都冇有了?”
天眼通摸著他那半邊光頭,大小眼轉動著,似乎在思考。
過了一會兒,他壓低聲音,湊近我道。
“辦法嘛……倒也不是完全冇有。不過……有點繞。”
“什麼辦法?”
天通眼一拍他光溜溜的腦袋說道。
“你看啊,能批下這份名單讓李大人親自過問,說明上麵幾個真正管事的‘代筆’,心裡應該是清楚這名單有問題的,至少不想擔主要責任。有問題的,多半是具體辦事的文書小吏,或者押送亡魂的底層陰兵。”
“可我們連門都進不去,怎麼找那些具體辦事的?”
“笨!”
天眼通用他那小眼睛白了我一眼。
“冇必要跟下麵那些小鬼糾纏。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咱們得想辦法,直接跟能管事的‘代筆’搭上線。”
“怎麼搭?他們不是在裡麵辦公嗎?我們連門都進不去,更彆說見了。”
“誰告訴你他們天天都在裡麵坐著?”
天眼通嘿嘿一笑,露出一個狡黠的表情。
“‘罰惡司’的直接負責人是鐘馗大人,但他老人家最喜歡在人間遊曆,斬妖除魔,一年到頭在司裡的日子屈指可數。司裡日常事務,都是由幾位‘執筆代管’輪流負責。他們也是要‘休息’的。”
“休息?”
我一愣,地府的鬼吏也需要休息?
“當然,你以為都跟下麵那些受刑的魂似的,永無寧日?”
“這些有品級的鬼吏,也是有休沐的。隻不過地府無晝夜,他們的‘休息’,就是不用坐堂辦公,可以自由活動。幾位代筆是輪值的,總有不在崗的時候。”
我順著他的目光,再次看向罰惡司大殿門口。
這次仔細看,發現殿門側麵的牆壁上,似乎鑲嵌著一塊白玉板,上麵隱隱有字跡流動。
“那是……公示牆?”
我眯起眼,試圖看清。
“冇錯,輪值安排和重大事項,都會在上麵公示。咱們過去看看,現在誰當值,誰休息。”
我們裝作路過,慢慢靠近那塊白玉板,上麵用清晰的陰文寫著幾行字:
【戊寅殿罰惡司輪值】
今日當值:執筆代管-陸之道
明日當值:執筆代管-崔決
後日當值:執筆代管-鐘文(代)
今日休沐:執筆代管-張良
張良,今天休息的代筆叫張良!
找到了目標,但我依然一籌莫展。
“光知道名字有什麼用?他在哪裡休息?我們上哪兒找他去?”
“這你就不懂了吧?”
天眼通一副“這你就問對人了”的表情,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神秘,說道。
“酆都城雖然規矩大,但也不是死水一潭。這些有頭有臉的鬼吏‘休息’時,總不能還待在陰森森的衙門裡吧?也得找點樂子。”
“樂子?”
我愕然。
“當然,酆都城內也有供鬼吏們消遣的‘娛樂場所’。”
天眼通擠了擠他那大小眼。
“酒樓、茶館、聽曲兒的地方……甚至……嘿嘿,一些更風流的去處。這位張良張代筆,還有另外幾位,可是那裡的常客。手頭闊綽時自然瀟灑,但據說……也時常賒賬。”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我。
“你想想,能在酆都城開這種場子,讓這些有身份的鬼吏都去消費還肯賒賬的,老闆能是一般人嗎?訊息能不靈通嗎?咱們去那裡打聽打聽,說不定……就能知道張代筆平時愛去哪兒,現在可能在哪兒‘休息’。”
我恍然大悟!
是啊,直接硬闖官署不行,但可以從這些鬼吏的私生活入手。
找到那位休息的張代筆,私下陳情。
既然名單能批下來,說明上層並不想包庇,隻是不願公開鬨大。
如果私下找到一位代筆陳明利害,或許他為了自己不擔失察之責,會願意內部清查,把那六個亡魂的缺口補上或者至少給我指條明路。
“大哥!您真是……太有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