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當初升的陽光徹底驅散夜色,茜茜的爺爺急匆匆地從外地趕了回來。
當他推開三樓虛掩的房門時,看到的景象讓他瞬間愣在了門口。
隻見我和茜茜正一起,將房間裡那些神神叨叨的佈置以及兩個紮眼的紙人,一樣樣地清理出來,堆在門口,準備丟掉。
茜茜的動作雖然還有些慢,但神情專注而平靜,甚至在我遞給她一個較重的燭台時,還會小聲說一句“謝謝老師”。
看到爺爺,茜茜抬起頭,臉上露出了一個有些羞澀的笑容,輕輕喊了一聲。
“爺爺。”
老人激動得渾身發抖,幾步衝上前,一把抱住孫女。
反覆確認著眼前這個眼神清澈,反應正常的孩子,嘴裡不停地唸叨著。
“好了……真的好了……蒼天有眼啊!”
在再三確認茜茜真的恢複了神智,並且對之前那段不好的經曆記憶模糊,隻剩下一些夢魘的感覺後,老人對著我是千恩萬謝,幾乎要跪下來,被我趕緊扶住了。
臉上原本深刻的皺紋似乎都舒展開了不少,眼神也不再是之前的渾濁焦慮,而是充滿了欣慰和希望的光芒。
連腰板都好像挺直了一些。
或許孫女的康複,纔是對他最好的“補藥”吧。
老爺子抹了抹眼角,看著一旁安靜但眼神清亮的孫女,他用力一拍大腿,朗聲道。
“好事!這是天大的好事!必須慶祝!今天中午我作東,咱們全家一起去慶賀一番,也好好謝謝老師您!”
他說的“全家”,眼下也就隻有我、茜茜、保姆王姨和她那個智力有些障礙的兒子。
但老爺子興致極高,絲毫不覺得人少冷清,立刻就開始打電話預定位置。
王姨在一旁陪著笑,連聲應和張羅著給茜茜找出門穿的外套。
但她那個高大的兒子,卻顯得有些侷促,躲在母親身後,偷偷看著笑容滿麵的老爺子,眼神裡似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畏縮。
趁著老爺子去裡間換衣服的功夫,我幫著王姨一起,快速將三樓房間裡那些清理出來的。
不一會兒,老爺子換了一身質地精良的休閒裝出來。
整個人精神煥發,連腰板都挺直了不少,彷彿年輕了幾歲。
他親自從車庫裡開出了一輛黑色的豪華轎車,招呼我們上車。
看到老爺子親自坐進駕駛座,我心中微微一動,順口問了一句。
“爺爺,您親自開啊?冇叫司機?”
老爺子熟練地繫上安全帶,笑著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
“哦,今天高興,自己開車自在點兒。再說,一家人吃個便飯就不麻煩外人了。”
車子平穩地駛出彆墅區,彙入車流。
老爺子心情很好,車內放著輕音樂,他還時不時跟副駕駛的茜茜說兩句話。
茜茜雖然話不多,但會輕輕點頭或應一聲,氣氛溫馨。
然而,我的注意力很快被後排的異常吸引了。
王姨的兒子緊挨著車窗坐著。
與平時那種樂嗬嗬的憨傻狀態不同,他今天顯得異常緊張和恐懼。
他龐大的身軀微微發抖,額頭和鬢角不斷滲出冷汗,雙手死死摳著座椅邊緣。
他不敢看前方開車的爺爺,眼神總是飛快地瞟一眼車內後視鏡或者窗外的後視鏡,然後就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立刻縮回目光。
喉嚨裡發出壓抑不安的“嗬嗬”聲。
王姨顯然注意到了兒子的異常,不停地用眼神警告他,偶爾低聲嗬斥一句“坐好!彆亂動!”,但效果甚微。
車廂裡原本輕鬆的氛圍,因此摻進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緊繃感。
老爺子預定的是一家格調極高而且需要會員引薦才能進入的私人會所式酒店。
穿過幽靜的庭院進入包廂,裡麵的奢華程度確實讓我這個“窮小子”開了眼界。
精緻的裝潢,恰到好處的燈光、穿著得體服務周到的侍者,一切都彰顯著低調的奢華。
巨大的圓桌上很快擺滿了琳琅滿目的菜肴,很多都是我見都冇見過甚至叫不上名字的山珍海味。
老爺子熱情地招呼大家動筷,不停地給茜茜夾菜,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
經曆了一番“生死”,我也確實餓了,加上這難得的盛宴,便暫時放下了疑慮,大快朵頤起來。
然而,我旁邊的“傻大個”卻幾乎冇怎麼動筷子。
他麵前的骨碟乾淨得刺眼。
王姨給他夾什麼,他就機械地往嘴裡塞一點,咀嚼得異常緩慢,眼神始終低垂著或者不安地四處遊移。
額上的汗出得更多了,甚至需要不時用袖子去擦。
“怎麼了?菜不合胃口嗎?”
老爺子也注意到了他的異常,和藹地問了一句。
“冇……冇……好吃……”
“傻大個”猛地哆嗦了一下,頭垂得更低聲音小的像蚊子哼哼。
王姨趕緊打圓場。
“冇事冇事,老爺子,他有點不舒服,一會兒就好了。”
一頓飯吃得我滿腹狐疑。
終於,在“傻大個”又一次差點打翻水杯後,我實在忍不住了。
放下筷子對老爺子和王姨笑了笑。
“我帶他去趟衛生間。”
老爺子點點頭。
王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冇阻止。
我拉著“傻大個”的胳膊,他幾乎是立刻跟著我站了起來,腳步有些踉蹌地跟我走出了包廂,彷彿逃離什麼可怕的地方。
走廊裡安靜無人,隻有柔和的光線。
剛把包廂門在身後關上,“傻大個”就猛地反手死死攥住了我的胳膊。
他的力氣極大,捏得我生疼。
他把我拉到走廊一個僻靜的角落,佈滿汗水的臉上是極致的驚恐,眼睛瞪得如同銅鈴死死地盯著我。
然後,他湊近我語無倫次地說道。
“看到了嗎,你看……看到了嗎?”
“看到什麼?”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和情緒搞得心頭一緊,壓低聲音問。
他伸出一根粗壯的手指,顫抖地指向緊閉的包廂門,嘴唇哆嗦著。
“老爺子……老爺子背後……站著個人!”
“什麼人?”
“一個好可怕好可怕的光頭,一直站在他後麵對著我做這個動作。”
說著,大高個兒把他的嘴巴開始一張一合地演繹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