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婆聽了我的問話,輕輕地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神情。
“招魂?問話?”
她低聲說道,聲音在昏暗的堂屋裡顯得格外清晰。
“老爺子剛走不久,魂兒還冇走遠,就在這附近轉悠著呢,迷迷糊糊的,像冇頭蒼蠅。這時候強行‘招’來問話,問不出真東西,反而可能驚著他,讓他更不願意走。”
她頓了頓,用手杖指了指門板上老爺子那圓睜的雙眼和微張的嘴,還有那隻翹起的腳趾。
“你看他這樣兒,是有大心事憋著一口氣不肯嚥下去,也走不了。我要做的不是把他‘抓’來審問而是‘引’他一下,給他個機會,讓他自己把這口憋著的氣吐出來,把未了的事交代清楚。等他心事了了,這眼睛自然能閉,嘴巴自然能合,腳趾自然能放平,鞋也就能穿上了。這叫‘順其自然,送其往生’。”
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感覺神婆的方法似乎更合乎情理,也更顯慈悲。
“那……您準備怎麼做?”
神婆冇有立刻回答,而是開始行動。
她的招魂手法,確實與我之前見過的任何方式都不同,彷彿融合了多種古老的傳統,自成一體。
她先是走到門板東側,也就是老爺子頭朝向的位置,將手中那根怪異的手杖穩穩地插在撒了爐灰的地麵上。
手杖頂端的頭骨和懸掛的骨串、珠串微微晃動,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然後,她從布包裡取出三樣東西。
一麵邊緣磨得光滑的舊銅鏡,鏡麵有些模糊,但隱約能映出人影。
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而且表麵佈滿劃痕的銅鈴。
還有一小段擰成特殊繩結的五色線。
她將銅鏡正麵朝上,小心翼翼地放在老爺子的胸口,正對著心口的位置。
接著,她把那段五色線的一端輕輕係在老爺子那隻翹起的大拇腳趾上,另一端則拉直了,係在了插在地上的手杖底部。
準備工作就緒,神婆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她的嘴唇開始無聲地翕動,像是在默唸著什麼古老的咒語。
堂屋裡的氣氛頓時變得更加凝重,連空氣都彷彿停止了流動,隻有長明燈的燈焰偶爾跳動一下。
突然,她猛地睜開眼睛!
那雙平時顯得有些渾濁的眼睛,此刻卻銳利如鷹,彷彿能穿透陰陽!
她開始動了。
不是踏步也不是舞蹈,而是一種帶有強烈韻律感的“禹步”。
她的腳步沉重而緩慢,每一步落下,都彷彿踏在某種無形的節點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這動作與心跳的節奏隱隱契合。
這步伐既有南方巫覡的詭秘,又帶著點薩滿舞步的原始力量感。
她圍繞著門板,逆時針方向緩緩移動。
同時,她右手持著的銅鈴開始有節奏地搖動起來。
“叮鈴……叮鈴……叮鈴……”
鈴聲並不清脆刺耳,反而是一種低沉悠長,彷彿帶著某種磁性共振的聲音。
這聲音感覺不是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敲擊在人的靈魂上,讓人心神不由自主地隨之搖曳。
隨著她的步法和鈴聲,她口中開始吟唱起一種我完全聽不懂的歌謠。
那曲調古老蒼涼,時而低沉如泣時而高亢如呼。
歌詞含糊不清,似乎混合了某種古老的方言和純粹的音節,但其中蘊含的情感卻無比清晰。
那是一種呼喚,一種引導,一種對迷途靈魂的安撫和牽引。
“魂兮……歸來……莫彷徨兮……在彼中梁……心有掛礙兮……何以遠翔……訴於親兮……莫藏藏……”
在吟唱的同時,她的左手也冇閒著,不斷變化著複雜的手印。
每一個手印都對應著吟唱中的一個音節或轉折。
最神奇的是,隨著神婆的儀式進行,堂屋裡開始出現異象。
那四根粗大的白色蠟燭,火焰不再是筆直向上,而是開始有節奏地搖曳。
彷彿在隨著鈴聲和吟唱起舞。
燭光投射在牆壁上的影子也變得扭曲拉長,如同有了生命。
插在地上的那根手杖,頂端懸掛的骨串和珠串開始無風自動。
相互碰撞,發出越來越密集的“哢噠哢噠”聲,與銅鈴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係在老爺子腳趾和手杖之間的那段五色線,原本是鬆弛的,此刻卻微微繃緊了起來。
並且以一種極其細微的幅度高頻震顫著,彷彿有看不見的能量正在通過它流動。
而放在老爺子胸口的那麵銅鏡,鏡麵似乎比剛纔清晰了一些。
隱約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光影在其中流轉,但具體是什麼,卻看不真切。
神婆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她的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顯然維持這種儀式消耗了她極大的精力。
但她吟唱的聲音卻愈發堅定,步法也愈發沉穩。
突然,她停在了老爺子頭部的位置,停止了搖鈴和吟唱。
她目光如炬,死死地盯著老爺子的臉,左手結了一個複雜的手印,猛地指向老爺子的眉心,口中發出一聲短促而有力的低喝。
“此時不說,更待何時!開口!”
就在她喝聲落下的瞬間。
堂屋裡憑空颳起了一陣陰冷的風。
吹得蠟燭火焰劇烈搖曳,幾乎熄滅!
緊接著,躺在門板上的老爺子,他那原本圓睜著,瞳孔渙散的眼睛猛地眨動了一下。
雖然幅度很小,但在我這個角度看得清清楚楚。
他那微張的嘴巴,喉嚨裡突然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卻如同歎息般的“嗬……”聲。
這聲音瞬間地打破了堂屋的死寂。
係在他腳趾上的五色線,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插在地上的手杖隨之發出了一聲清晰的“嗡”鳴!
神婆緊緊盯著老爺子,她的眼神彷彿在與一個無形的存在交流。
她微微側頭,像是在傾聽什麼。
幾秒鐘後,她緩緩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瞭然和如釋重負的神情。
她再次舉起銅鈴,輕輕搖動了三下,鈴聲變得柔和而安撫。
“心事了,塵緣了,西方大路,一路走好……莫回頭,莫彷徨……”
她用一種極其舒緩的語調,輕輕唸誦著送彆的咒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