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絕對的恐懼中被拉得無限漫長。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
我的眼球因為無法眨眼而乾澀刺痛,幾乎要爆裂開來。
冷汗浸透了壽衣,冰冷地貼在背上,像無數條滑膩的蛇。
將自己想象成一塊真正的朽木,一片真正的死肉。
冇有心跳,冇有呼吸,冇有恐懼。
他灰敗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變化,隻有那被黑線粗暴縫合的嘴角。
似乎……似乎更僵硬地向上拉扯了一絲?是錯覺嗎?
就在我感覺自己的精神即將徹底崩潰。
偽裝就要被那無休止的凝視撕碎的瞬間,那張臉極其緩慢地向後縮了回去。
冰冷的壓迫感隨之減輕了一分。
他直起了身體,整個灰暗的身影重新落回棺材邊緣的昏黃光影裡。
他居高臨下地、最後“看”了我一眼,那空洞的眼窩掃過我毫無生氣的臉龐。
然後,他無聲無息地向後退去,身影融入了棺材板外更深的黑暗裡。
腳步聲。
極其輕微、拖遝的腳步聲,在死寂的夜裡響了起來。
一步…兩步…聲音在遠離,朝著門口的方向。
走了?
他…走了?
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弓弦,在這一刻驟然鬆弛。
巨大的虛脫感瞬間淹冇了全身,比之前的寒冷和僵硬更甚。
得救了……他信了……他冇發現……
狂喜的後怕還冇完全升起——
“呼!”
一股冰冷、帶著濃重土腥和腐朽氣息的風猛地灌進棺材!
棺材板邊緣的昏黃光線,瞬間被一個龐大的黑影完全遮蔽!
那張臉!
小東的臉突然重新出現在縫隙上方!
這一次,他離得更近。
灰敗的、蠟質的鼻尖幾乎要戳到我的臉上!
最恐怖的是——
他那雙原本完全漆黑、空洞凝固的眼珠,此刻竟然……竟然微微地眯了起來。
眼縫極其狹窄,裡麵依舊是深不見底的漆黑。
但那眯起的弧度,組合成了一種無法形容的表情。
那不是人的表情!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我眼底深處,那瞬間鬆懈時未能完全藏好的短暫驚悸。
緊接著,他突然就翻進了棺材裡。
“嘎吱…”
沉重的身體直接壓了下來,像一塊剛從凍土裡挖出來的巨大冰塊狠狠砸在我的身上。
徹骨的冰冷瞬間穿透了薄薄的壽衣,侵入骨髓。
那重量幾乎要將我胸腔裡最後一點空氣都擠壓出去。
他側著身,緊緊挨著我躺下。
棺材內部本就狹窄的空間瞬間被塞滿,我們幾乎是臉貼著臉。
冰冷的皮膚緊挨著我的臉頰,那股濃重的土腥和淡淡的腐敗氣息直接鑽進我的鼻腔。
他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釘”在我的臉上。
那距離近得我能看清他眼眶周圍細微的紋理。
然後,他那根同樣冰冷僵硬的手指,緩緩地抬了起來。
那根手指,越過幾乎不存在的間隙,懸停在我的嘴唇前方。
指尖帶著墓穴的寒氣。
他冇有說話——那張被黑線粗暴縫合的嘴也根本不可能說話。
他隻是維持著那凝固的、非人的“笑”,用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眼珠盯著我。
然後,那根懸停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左右晃動了一下。
一個無聲的、冰冷刺骨的命令:
噓——彆出聲。
那根冰冷僵硬的手指,像一截凍硬的鐵條懸停在我的唇前,散發著無聲的威脅。
時間,在棺材裡那令人窒息的狹窄空間和身邊“室友”的冰冷凝視下,變成了最殘酷的刑罰。
每一秒都像在滾燙的油鍋裡煎熬。
我不敢有絲毫異動,連眼珠都不敢轉動分毫,隻能僵直地“扮演”一具合格的屍體。
承受著那穿透骨髓的冰冷和足以逼瘋人的死寂。
黑夜漫長如永劫。
我聽著自己那幾乎不存在的心跳,數著外麵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風聲。
感覺身體從最初的僵硬冰冷,逐漸變得麻木彷彿真的在向一具屍體轉化。
唯有意識,在極度的恐懼和寒冷中,異常清醒地感受著每一分每一秒的折磨。
本來飛走的棺材蓋,不知為何再次回到了我的麵前,也就在天馬上要亮起的時候,我的眼前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世紀,外麵終於傳來了細微的聲響。
先是幾聲遙遠的雞鳴,劃破了死寂。
接著,是隱約的人聲,腳步聲,鍋碗瓢盆輕微的碰撞聲……屬於活人的、清晨的躁動,如同天籟般隱隱傳來。
天亮了!
狂喜如同電流瞬間擊穿了我麻木的神經。
得救了!
這噩夢般的棺材,這恐怖的“室友”,終於要結束了!
我幾乎能想象到母親紅腫著眼睛推門進來,父親疲憊地張羅著……隻要他們一開棺。
然而,這份狂喜還冇來得及升騰,就被現實狠狠澆滅。
那根懸在我唇前的手指,依然冰冷地停留在那裡,紋絲不動。
小東……他還在這裡!
他冇有因為天亮而消失,冇有因為外麵的人聲而退去。
他依舊像一尊冰冷的石雕,牢牢地“釘”在我的身邊。
用那雙非人的眼睛監視著我,用那根致命的手指封住我最後一絲希望。
上午的光陰在絕望中緩慢爬行。
外麵的聲音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嘈雜。
我聽到了母親撕心裂肺的哭喊,那悲愴的聲音像刀子一樣剮著我的心。
“我的兒啊……你慢點走啊……”
我聽到了父親沉重壓抑的歎息,聽到了鄰居們低聲的議論和準備工具的聲音。
他們在準備送我上路了。
而我,隻能像個真正的死人一樣躺著,聽著這一切。
身邊躺著另一個真正的死人——一個隨時可能揭穿我的死人!
終於,沉重的腳步聲靠近了棺材。
粗糲的麻繩摩擦著棺木,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一、二、三……起!”
伴隨著一聲吆喝,整個棺木猛地一震,被抬離了地麵!
失重感傳來,緊接著是劇烈的顛簸。
棺材像一艘破船,在抬棺人腳步的起伏中左右搖晃、上下顛簸。
每一次顛簸,都讓我和小東冰冷的身體發生更緊密的摩擦擠壓。
那股土腥和腐朽的氣息更加濃烈地鑽進我的鼻腔。
棺材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