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雲海站在海岸邊,背對墳塚負手而立,良久,才深深一歎,算是放下了他長達數十年的“莊主”身份,最後看了一眼這片生他養他、如今卻要離去的故土,毅然轉身,向著滄溟號停泊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顯得有些佝僂。
……
一方麵是悼念亡魂,另一方麵也是為了在內海航行修補船體。
“滄溟號”簡單修整了一日便再次起航。
“絳雪洲”雖是孤懸東海,但距離大乾王朝的河州、袞州都隻需半日航程,故而也被默認為王朝國土,既然有這般得天獨厚的地理環境,自然也不缺乏航海所需。
楊毅此時手中的海圖,就是厲雲海提供的,詳細的繪製了東海海域至北海部分海域的情況,楊毅也在海圖中補充了一條前往北境大雪山的走私航道。
這條航道還是從“彌生鬆雀”口中得知的。
所以說,作為海盜,也並非都是打打殺殺,關鍵時候,也是用得上“人情世故”的。
蔚藍無垠的東海,航行不過三日,便到了極儘處,再往前便是北海海域,溫度明顯變得更低了,好在從紅袖莊中獲得了許多補給,其中不乏厚實的棉衣。
雖然眾人都有修為在身,不懼寒暑,但厚實的棉衣給予的溫暖感覺更令人舒適,自然也就都換上了。
“滄溟號”此時的航行環境非常離奇,在左側則是一片淺藍透白的海麵,那是北海海域特有的“冰晶海麵”,處於低溫狀態下的固液混合物,船體航行過去之後,會在船尾留下一道淺淺的固態冰層,有種在冰麵上航行的錯覺,實則冰層下麵還是有著一定溫度的海水。
而在“滄溟號”的右側,那裡的海麵顏色便深邃得近乎墨黑,因為這裡就是“幽海迷霧”的邊緣,楊毅的航線就是沿著“幽海迷霧”的邊緣一路向北,在右方那片終年不散的黑色濃霧,如同亙古巨獸匍匐在海平線上,吞噬光線,隔絕神識,是凡人乃至低階修行者的絕地。
“就在這裡吧。”
楊毅選了一處地方停了下來,這裡四周開闊,距離“幽海迷霧”很近,關鍵是有一股淺淺的東向海流,能夠將氣息順進“幽海迷霧”之中,船身也隨著這股海流,更加靠近了右側的墨色海域。
“滄溟號”的船體遍佈舊痕卻依舊堅固,正靜靜懸浮在這片墨色海域之上。
船首,楊毅迎風而立,黑髮在海風中微揚,目光銳利如鷹隼,穿透逐漸稀薄的海霧,緊盯著那片神秘的“幽海迷霧”。
“可以佈置陣法了。”
楊毅聲音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他翻手取出七顆鴿子蛋大小、通體蔚藍、內部彷彿有水流光暈流轉的奇異石頭,這許多修行者夢寐以求的珍貴修行資源“海靈石”。
楊毅在船頭位置已經畫好了基點,將海靈石放入特定的基點之中,又用法力催動,有過“經驗”的神木樹苗,當即配合起來,藤蔓翻滾,將七顆海靈石牢牢裹住。
“嗡……”
一聲輕微的震鳴,七顆海靈石同時亮起柔和卻穿透力極強的藍光,一道無形的波紋以陣法為中心,迅速擴散開來,融入周圍的海水與空氣中。
一股精純、濃鬱,彷彿深海精華的氣息瀰漫開來,隨著海流彙集緩緩送入“幽海迷霧”之中。
“成了!”
楊毅回到甲板,對身旁的厲雲海解釋道:“此陣名為‘海潮引月陣’,是銀月島島主‘白三娘子’的傑作,能夠用海靈石模擬出深海的本源氣息,對於依賴感知和渴望同源能量的海妖而言,如同黑暗中的燈塔,極具誘惑。”
“接下來隻需靜靜等待便可,我們無法穿行‘幽海迷霧’,這大海妖自是可以。”
楊毅自知要前往外海,必須獵取一張海妖皮鍍膜,所以在“浮生渡”上的時候,就向白月璃請教了這個陣法。
此陣法又不是什麼大威能的秘傳,白月璃便隨手教給了楊毅,隻是楊毅一知半解,用出來比白月璃的佈置要差得多,彆說“偽域”,便靈蘊氣息,都需要藉助海流才能送出去。
所以,楊毅口頭上信誓旦旦,實際上心裡也冇底,不知道這個方法能不能吸引海妖前來。
接下來的兩天,“滄溟號”便一直靜靜漂浮在黑色海域中,任由“海潮引月陣”將海靈石的氣息不斷送出去,隻能被動的等待著獵物上鉤。
等待是枯燥的,船上的人除了修煉,也隻能自得其樂。
吳安全蹲坐在船尾,拿出一套精心保養的漁具,不斷的甩杆,有許多船員見到他一杆又一杆的釣上海海魚,不由嘖嘖稱奇。
“老夫早已算準,此時此地入杆,必然滿載而歸,四十年來,從未失手!”
吳安全沾沾自喜,他拋出數枚銅錢,瞧了一下卦象,便換了個方位,果然又是數杆大魚,好像這些海魚就是專門等著他來釣一樣。
除了卦象所示的玄妙,吳安全的釣魚技巧也是堪稱一絕,魚餌入水不過片刻,便有肥美的銀鱗海魚上鉤,隨著他手腕一抖,便高高拋起,鱗片在陽光下閃耀著炫目的光彩。
“釣魚還是太慢,等你的魚下鍋,這近百人還不得餓死,還是我們自己動手來得快,阿穆,找幾個弟兄一起下水。”
“穩的,老兄!”
另一邊,阿穆挑選了‘銜尾營’中幾個水性極佳的卒衛隨著程野一起下海。
隨著程野一個猛子紮進了冰冷的海水中,身形如遊魚般靈活沉了下去,不多時,便有一條條的海魚,還有許多巨鉗龍蝦,或是色彩斑斕的珍稀貝類被扔上甲板。
“哈哈,不行啊!老吳,你一下子便要落後了。”
“嘁,那是匹夫之勇!智者善釣,不立危牆之下。”
兩人無形中較上了勁,一個憑技術,一個靠天賦,短短時間內,竟真弄上來堆積如小山的海貨,各種海魚、龍蝦、螃蟹、貝類,足夠全船人飽餐一頓。
楊毅看著這熱火朝天的景象,臉上露出一絲笑意:“看來,在獵取海妖之前,我們可以先飽餐一頓了,說實話,雖然在海邊生活了大半年,實際上冇吃上什麼海鮮。”
他想起了“蓬萊秘界”的日子,那完全是靠一些澱粉含量極高的糧食過活,根本冇有其他活物可獵取。
然而,楊毅的話音未落,忽然農巴便從靠坐在桅杆上坐了起來。
“好像來了?”
農巴取下“金剛鬥笠”,隨著他修為日深,也終於從“聖遺物”之中獲得了傳承,雖然不像上一任的“塔托因”,開啟了“預示之眼”的神通,但是他的“知物感”極大提升,能夠感應到很遠的事物存在。
“轟隆!”
前方那片死寂的“幽海迷霧”猛地向內塌陷,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隨即,一道龐大無比的黑影裹挾著刺骨的寒意與滔天妖氣,悍然衝出!
那是一頭何等恐怖的巨獸!
其形如巨鯨,卻遠比鯨魚猙獰百倍,體長超過三十丈,通體覆蓋著幽藍色、彷彿萬年玄冰凝結而成的鱗甲,鱗甲縫隙間瀰漫著白色的寒霧。
頭顱似蜥似龍,頭頂一根螺旋狀的獨角直指蒼穹,在獨角之下,卻有一顆獨眼大如磨盤,瞳孔則是純粹的冰藍色。
巨大的尾鰭每一次擺動,都掀起山巒般的巨浪,帶著凍結靈魂的冰冷。
“是一頭‘北海玄冰獸’,不錯,七階大海妖級彆,形態非常符合鍍膜的標準,吳先生,你算得還挺靈啊!”
楊毅笑了,雖然是他選的地方,但實際上,還是參考了一下吳安全的卦象。
這頭玄冰獸顯然是被“海潮引月陣”的吸引,它甫一現身,便朝著“滄溟號”的船頭衝過去,彷彿那裡有什麼值得它拚命的好處,那磅礴的威壓便讓滄溟號上的普通船員呼吸一滯,如同被無形巨石壓在胸口。
“這類大海妖應該除了‘海妖魔軀’的神通,便隻有善於冰靈遁法的神通,算是比較好對付的大海妖了,運氣的確不錯。”
厲雲海點了點頭,他在東海上生活了數十年,雖然與水族、星羅海盜從無往來,但是對於海上危險自然都是聽說過的,例如“海王宴”、“大海妖”之類的,年輕的時候甚至因為好奇心,還專門研究過。
楊毅眼神一凝,認出了這大海妖那幽藍冰甲不僅防禦力極其驚人,更能極大削弱各種法術傷害,與“水晶”的鱗甲有異曲同工之妙,更麻煩的是,這頭玄冰獸顯然還精通強大的冰係法咒。
擊殺它,對楊毅而言並非難事,但此行的目標,是儘可能完整地剝下它的外皮,這就意味著,不能使用破壞力過強的招式,尤其是利刃。
而且以大海妖的龐大身軀和力量,想要壓製住它剝取其皮,冇有兩名“八境武修”同行,是根本做不到的。
“厲莊主、農宗主,我先行一步,試試它的深淺。”
楊毅低喝一聲,身形已如離弦之箭般射出船舷,主動迎向那龐然大物。
厲雲海麵色冷峻,微微頷首,七階大海妖,論戰力猶自在他之上,他自問獨自應付都十分困難,便要先見識一番如何下手。
農巴則是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他雖然平日裡在船上因恐水症而顯得有些侷促,但此刻麵對強敵,反而戰意高湧,連那些海水都似乎並不令人懼怕了。
楊毅首當其衝躍下海去,他捨棄了慣用的“龍焱”,僅以空手敵對。
他雙拳一握,體內氣血轟然奔騰,隱約有龍吟象哞之聲透體而出,正是運用了“龍象般若功”的發力方法,將肉身力量催動到極致,他的皮膚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澤,肌肉賁張,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吃我看拳!”
以楊毅此時的敏捷屬性,踏水而行不過是小伎,此時施展的是一套看似樸實無華,實則蘊含至剛至猛力量的羅漢拳。
這也是他唯一保留下來的空手武學,其他空手武學就算能使出來,卻也無法發揮本該有的武學威力。
楊毅高高躍起,拳風呼嘯,凝練的拳罡如同實質的金色巨錘,狠狠砸向玄冰獸的頭顱。
“咚!咚!咚!”
玄冰獸微微低首,以背甲相抗。
拳罡與幽藍冰甲碰撞,發出沉悶如擂巨鼓的聲響,冰屑四濺,那足以開山裂石的拳力,竟隻能在那堅不可摧的“海妖魔軀”上留下淺淺的白痕。
但楊毅的力量屬性之強大,早已超越了普通的肉身極值,距離“神通·大力”的形成,也隻有一步之遙,自是透過背甲令玄冰獸吃痛。
玄冰獸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獨眼中凶光更盛,巨大的尾鰭裹挾著萬鈞之力和刺骨寒流,橫掃而來。
楊毅不閃不避,以羅漢拳中的招法化為守勢,雙拳交叉硬撼!
“轟”的一聲爆響。
氣浪炸開,楊毅身形微晃,腳下虛空泛起漣漪,卻半步未退。而玄冰獸的掃尾也被這股巨力生生擋住。
“不愧是BOSS模板,十倍強化的屬性和生命成長,令人驚異的強橫肉身。”
楊毅也發出一聲驚歎,不論什麼時候對上這些蠻荒生靈,都會發出感慨,由此可見“半神·泰達”是如何可怕的存在,卻也終究死在了“天地災變”之下。
然而,玄冰獸的優勢並非隻有蠻力,它那冰藍色的獨眼驟然亮起刺目光芒,四周海麵的溫度急劇下降,空氣中凝結出無數冰晶。
一道炫目的靈紋符咒在它背甲上隱現。
“唳!”
伴隨著一聲尖銳的嘶鳴,以玄冰獸為中心,恐怖的寒潮瞬間爆發!
肉眼可見的白色冰環急速擴散,所過之處,海浪瞬間凝固,天空中的水汽直接化為冰雪落下。
僅僅幾個呼吸間,方圓數裡的海麵,連同其上空一定高度,儘數化為一片厚實、光滑、堅不可摧的巨大冰原。
而楊毅一時不察,便被冰層迅速攀爬上身,整個人都凍結在這厚實的冰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