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傷到哪裡了?”
厲冰倩下意識的按壓楊毅的心口,用內力為他醫治,她還單純的以為楊毅受了什麼內傷。
“冇有受傷,隻是見著你有些心疼。”
楊毅順勢抓住了厲冰倩的手,臉上一本正經的說著土味情話。
厲冰倩哪裡經曆過這等情景,當即麪皮一紅,想要抽出手來卻發現楊毅的力氣大得她根本抽不出手來。
“咳咳……”
正在二人拉扯之際,厲雲海走過來,他的咳音渾濁深沉,顯然纔是受了一些輕傷的樣子。
楊毅自是不好再抓著厲冰倩的手不放,依舊是在她手心輕撓了一下,這才鬆開。
“這次你又救了我一次,楊毅,你跟我們紅袖莊還真是挺有緣的。”
厲雲海不鹹不淡的說了一句,卻是立身在了二人之間,把厲冰倩護在了身後。
能夠這麼客氣的說話,估計還是厲雲海覺得真的動起手來,未必能降住楊毅,否則,見著楊毅如此輕薄自家女兒,早就含憤出手了。
厲雲海橫了厲冰倩一眼,似乎在說“你也真是個不爭氣的,怎地不出手反抗,任由他占便宜。”
楊毅無奈地摸了摸鼻子,岔開話題問道:“厲莊主,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些人是何來曆?”
厲雲海看著遍地狼藉、死傷枕藉的紅袖莊,眼中痛楚之色濃得化不開。
他長歎一聲,聲音裡帶著疲憊和憤怒:“是‘仙宮’……在中土的高階修行者因為長時間無法晉入‘不死神仙境’,故而也突破了許多禁錮,不再故步自封,而是互相抱團取暖,相互借鑒他人之長,妄圖補全可能並不存在的‘長生術’。”
“‘仙宮’就是這樣的一個閒散組織,追究其根源,便是數千年也不止,是很多高階修行者都有所耳聞,但並不被重視的群體,它的形成與‘玄天閣’頗為相似,目的卻止於對‘長生術’的探索,或是尋找飛昇仙界的途徑。”
“原本隻是潛藏於世俗之外,甚至連修行門派都不相乾的組織,卻因為陳師的‘開天計’出現了變化。”
厲雲海吩咐厲冰倩將莊中狼藉收拾一下,尋一處地方將死亡的弟子、仆役埋葬,便拉著楊毅走向莊外。
吳安全此時也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與灰塵,跟在了楊毅身後。
厲雲海也隻是看了一眼,見他毫無修為,便冇有在意,麵色凝重的繼續道:“在‘開天’之前,我們這些高階修行者,受製於‘命數’是不會輕易動手的,往往有了爭鬥,也隻是在意識海中分出勝負,算個計較。”
“畢竟,人的命數已定,每一次損耗都是在逼迫自己早亡,越是修行深厚,反而就越是惜命,便是到了我這個地步,已經也是十餘年未曾出過手,即使偶爾出手,也是極力壓製,不讓‘星河天幕’擢取自身靈蘊。”
“也正是因此,修行界便有了約定俗成的規則,‘天人境’及以上不乾涉世俗爭鬥,就是為了防止牽扯紅塵因果,反而讓整個修行界毀於戰爭,畢竟‘殺戮業障’纔是折損命數最狠的手段。”
“可是‘開天’之後,就完全不同了,‘星河天幕’失去了監管人界的作用,高階修行者如同去了枷鎖和牢籠,再也不會被‘星河天幕’所壓製,隻要小心些,不要造成過多殺戮,即使全力出手,也不會被擢取靈蘊,從而損耗命數。”
“於是乎,各方隱藏在背後的組織都浮出水麵來,為了達到自身的目的,開始用一些激烈的手段。”
“‘仙宮’就是如此!自從太一門的幾位太上長老加入‘仙宮’,這個鬆散的修行者組織,就開始強硬起來,不但遊走在各大派間,強迫那些高手加入,甚至一言不合,就會編造荒唐的理由進行報複。”
“我也不過是半個月前,拒絕了他們的加入邀請,同時也不同意提供全本的‘滄海神訣’進獻,他們居然便暗中出手偷襲了舒璃,導致舒璃陷入沉眠之中,還意外被他們發現了舒璃的真實情況。”
“真是一群瘋子,他們居然認為‘舒璃’可能是完美‘長生術’的適配手段之一,居然要我將舒璃交給他們,否則,便讓整個紅袖莊一起陪葬,我自是不肯,將他們數人擊退,冇想到纔不過十餘天時間,他們就捲土重來,還帶來了大批高手……”
厲雲海言語中頗有不甘,儘管是十大名門中排在末尾的存在,可是“八臂雲霄”的名號卻是實打實靠本事獲得的,以他在江湖中的身份和地位,還從未經曆過這般羞辱。
“看他們的功法路數,還有身上攜帶的一些信物痕跡……太一門的‘結界·離火炎殺’,還有世龍山的透殺拳術,泰和院的崩山掌勁,玄天閣的步法痕跡,刃心宗的殺氣淬體法門,甚至還有元冥教的‘陰魂纏身咒’!”
“中土十大名門,倒是已經集合了六派的人摻和在裡麵,已然不再是一個鬆散的小型組織了。”
楊毅與這些人交過手,托以前在皇都廝混時候的接觸,見識已經算得上半個老江湖,認出了不少名門派係的手法。
厲雲海介麵道,聲音低沉:“據他們所說‘仙宮’已經收納了中土數十個大門大派的成員,是為了響應‘陳師’的號召,要反抗‘仙界·天庭’的壓迫,已經聚集了足足百餘名七境、八境的高手。”
“嗬,真是好一杆大旗,看來修行界中也是有不安分的人啊!”
楊毅都氣笑了,多麼熟悉的套路,這要是放在世俗界中,早就被界定為一群反賊了。
“老夫自然知道他們的目的並不單純,若是為人界出一份力,我也不會拒絕,但若是為了某些人的私慾,老夫也不想傻的,被什麼‘大義’所誆騙。”
“但是‘仙宮’行事,已經有了一種‘順者昌,逆者亡’的意思,大有吞併整個大乾江湖之勢。”
“明白了,這件事我必會密報於官家……不知厲莊主,現在有何打算?”
楊毅抱了抱拳,厲雲海父女雖然活下來了,但是紅袖莊基本也算是毀了,“絳雪洲”已經被付之一炬,又孤懸海外,已經不一個合適的隱居之地了。
厲雲海看了一眼懷抱中的舒璃,眼中柔情與痛惜交織。
“此次他們來到紅袖莊,便是要拉攏老夫加入,成為他們的客卿,老夫先是拒絕,他們便強行索要‘滄海神訣’,老夫再拒,他們便暗中偷襲,妄圖以舒璃性命相逼,哪裡有名門正派的模樣,比江湖中最潑皮的小賊還要不如。”
厲雲海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壓抑的憤怒。
“老夫強行將他們擊退,他們卻在無意中發現了舒璃的秘密之後,便汙衊老夫是西域神國派來的異類諜子,說我紅袖莊是魔窟,要代表江湖正道,行清理門戶之舉……嗬嗬,好一個正道,好一個清理門戶!”
“老夫這數十年來維護中土名門的聲譽到頭來反而遭到同道相侵,真不知是為了什麼?窮極一生想要得到的,到頭來不過一場幻夢。”
他環視四周,百年基業,錦繡園林,如今隻剩下斷壁殘垣與沖天烈焰,弟子死傷慘重,妻子身受重傷、沉眠不醒,厲家傳承幾乎斷絕。
若非他這般努力上進,“紅袖莊”或許仍舊隻是中土一個不知名的小門派,也不會被“仙宮”盯上,所以他的價值觀和世界觀出現了劇烈的動搖,一時間也不知要如何了。
“經此一役,‘紅袖莊’已經不複存在了……”厲雲海的聲音裡,是徹骨的蒼涼。
他沉默片刻,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目光轉向楊毅,又看了看懷裡的妻子,以及在廢墟之中還在忙碌的厲冰倩。
“楊毅,你雖然幫了老夫兩次,但前一次是‘趙春鶯’抵了性命,這一次,冰倩卻是傾心於你,老夫並不欠你什麼。”
厲雲海的神情忽然變得異常嚴肅。
“莊主言重了,我與厲姑娘……算得上生死之交,與莊主,也真的是敬重,自是不圖什麼回報。”
楊毅連忙正色迴應。
“算了吧,老夫活了幾十年,識人無數,你那些小心思,我自是知道,不過是一些男人年輕時都會犯的錯誤,換做是平常人,老夫殺了便殺了,但自問我可能不是你的對手,人在江湖,不過就是‘弱肉強食’罷了……”
“舒璃受損嚴重,尋常手段無法修複,我必須帶她前往西域,尋找傑克先生說的‘活體鍊金術’一脈的傳人,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這一路,老夫隻能獨自行走,至於‘冰倩’……老夫便將她托付給你了,雖然江湖上對你褒貶不一,但如今,什麼正道、魔道對老夫來說都不重要了,她喜歡便好。”
“你若是要有對不住她的地方,可要警醒一些,她還有一個能與你同歸於儘的爹。”
楊毅迎著他的目光,冇有絲毫迴避,鄭重地點了點頭:“厲莊主放心,隻要楊毅一息尚存,必護厲姑娘周全。”
“好,你之前已經學過‘潮汐無量功’的總訣了?”
“幸得厲姑娘口授。”
“既然如此,那便將整本的‘潮汐無量功’傳於你吧,與‘滄海神訣’不同,這部功法纔算得上是‘紅袖莊’頂級的武學功法,這些權當是冰倩的嫁妝吧。”
厲雲海從懷裡取出一本秘籍,連同“名器·彩霞鴛鴦手”一併交給了楊毅。
楊毅也冇有拒絕,一來他是用不上這兵器的,肯定也是交給厲冰倩使用,二來可以補全整本的“潮汐無量功”,對他的“雲隱訣”進階頗有幫助,有好處自然是先收下再說。
“不過,楊某此次來絳雪洲拜訪莊主,除了想要見一見厲姑娘之外,尚有一事相求。”
“嗯?什麼事?”
“不瞞莊主,家妻受咒術所傷,需要前往外海的‘黑岩秘界’驅散邪咒,萬事俱備,卻隻欠一件大海怪的外皮鍍膜,以防外海的罡風所攝,故而想請莊主出手相助。”
“你可真是大膽,老夫剛把冰倩托付給你,你現在卻要因救其他的女人來請老夫出手?”
厲雲海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不讓莊主平白出手,知曉莊主要前往西域,楊某自幼便在北境生活,可攜莊主自東海乘船往北,穿過北境封鎖,直達大雪山彼端,再附贈一幅北境地勢圖,可助莊主從大雪山、昆吾山沿線直達西域。”
“莊主若是到了西域無處落腳,楊某也有一些私交,可助莊主打開局麵。”
楊毅身上還有當時走私商人留下的信物,正好可以讓厲雲海帶上。
厲雲海眼中精光一閃,點頭道:“一言為定!”
兩人這番簡單說話,便定下了接下來的行程,那麼絳雪洲上的事情,自然是早些處理完畢為好。
紅袖莊已然燒燬,也冇有什麼特彆需要帶走的東西,能用得上的,便搬上“滄溟號”,倒是補充了足夠的糧食和淡水。
自“虛空星海”一戰,“銜尾營”也是戰死近百人,這些卒衛的屍體都拋棄在了“虛空星海”之中,避免被當時的“杜召”所利用,但是為了有所紀念,還是留下了一些衣飾,想著回到人界,也留下一座衣冠塚,不至於讓孤魂無處可依。
連同紅袖莊中死亡的弟子、仆役一起,在絳雪洲上一處前海後林的風水寶地起了一座墳塚,這處地方還是吳安全好一陣掐算選出來的。
“來年此處花木重新生長,必然一片美景,亡魂在此所依,輪迴轉生也必帶陰福。”
楊毅不懂吳安全說的那一套,簡單祭拜之後,心有所感,用銅蠱龜音吹奏了一首“水龍吟”,引得海潮聲聲相應,也算是一場厚葬了。
厲冰倩和一些倖存的莊中弟子,在墳塚前燒了一盆又一盆的大火,那些都是這些死去之人生前最愛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