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27)
蝴蝶鯉擺動了兩下尾巴。
黑漆漆的一片,無法視物。
但他可以聽到這個將他吞入黑暗口腔的妖怪,正在向他傳達心音。
“彆亂動。”
嘶啞至極的聲音徒然響起,像是失血過多之後的乾渴導致的,而音色很熟悉。
“讓我舔舔你。”
???
舔什麼?
辛禾雪同樣用心音,罵道:“你能不能彆這麼變態。”
類似於一花一世界的佛理說法,妖怪的真身軀體之內通常自成一個小空間,何況是千年巨蛇。
蝴蝶鯉漂浮在漆黑廣袤空間當中,仿若空遊無所依。
黑暗當中,探出絲絲蛇信,呈現猩紅色的細長狀,像是長長的繩索,一下甩出,緊緊捆住了被迫探訪這裡而客人。
猩紅蛇信束縛住雪白的錦鯉,圈圈纏繞,一道道的紅與白色鱗片紋路交相輝映,畫麵格外靡豔。
恨真的心音發出了滿足的喟歎,安心感油然而生。
方纔命懸一線的生死都離他遠去了,蛇鱗七零八落地淌著血也無所謂處理。
因為現在他重新捕獲了美麗的人魚,原本養在他的蚌殼裡的人魚。
恨真幽幽出聲:“阿雪,你好香啊……”
他的語氣已經變得有些異常,和辛禾雪往日聽到的純粹犯賤不同。
辛禾雪意識到恨真的理智已經在崩塌陷落的過程中。
思及土寨中的小妖怪對恨真的忌憚,還有他曾在小妖口中聽到的傳聞。
恨真修煉的應當是殺戮道。
以人類甚至是妖鬼為食,吞噬一切可以用來汲取、轉化為靈氣的血肉,業障積攢得越多,實力則會越發強大。
其實絕大多數的惡妖都是以修此道為主,這無疑是修煉速度最快的捷徑,但弊端也很明顯,甚至致命。
殺戮道越往後精進,理智分崩離析的風險也就越大。
那些傳說中,能夠引致生靈塗炭的災禍的“大魔”,就是如此產生的。
在理智淪喪之後,頭腦隻會剩下殺戮的血腥念頭,眼中血紅矇蔽,等到殺戮停下,就是大魔爆體而亡的時候,魄散魂飛,消弭於天地間,靈氣會重新迴歸到塗炭遍野的世界,這個過程與一鯨落而萬物生相似,大魔自爆後產生的靈氣反而至等至純,是對天地最好的修養與進補。
一切都拘囿於天地緣法當中,逃脫不開規律。
“恨真。”
辛禾雪並不清楚他的傷勢到了什麼地步,通常殺戮道的妖族在元氣大傷之時,會選擇儘快進食,食慾占了理智的上風。
辛禾雪正在試圖喚醒他的神誌,“恨真?你還能聽得見嗎?”
恨真的狀態正如辛禾雪揣測的那樣。
食慾占據在風口,瘋狂膨脹地上漲,恨真隻能察覺到辛禾雪在說話,但是話音彷彿從極其遙遠的地方傳來,或者說隔了一片汪洋的水,聲音朦朧而不真切。
辛禾雪聽見了明顯的口水吞嚥聲。
束縛在魚身上的蛇信悄無聲息地加重力道,絲絲繞繞地收緊了。
蛇瞳縮緊呈豎狀,幾乎尖銳得化作一道豎線。
好香。
想吃掉……
想吞掉……
好香、好香、好香的小魚。
或許是身處蛇軀之內的緣故,辛禾雪能夠清晰地聽見恨真的所有心音。
“恨真!”
危機感升起來,辛禾雪提高了音量。
“你冷靜些!”
“我是辛禾雪。”
阿雪。
吃掉吧。
如果吃掉的話,就能夠永久不分離了。
永生永世……
“……”辛禾雪闔了闔眼,緩聲說,“……相公。”
他的聲音低下來,“你若是將我吃了,就再見不到我了。”
!!!
蛇瞳徹底縮成一道尖利的豎線。
卿卿。
想吃。
辛禾雪還以為他這樣說了,也冇能讓恨真喚回兩三分理智。
心緒正凝重起來時,又聽見了一團亂麻的心音。
想*****
好想****阿雪***
水***吃***
舔*****好多***
???
這是什麼心音?
後麵說的想吃和前麵說的想吃是同一種嗎?
辛禾雪:【你把他的心音遮蔽了?】
K嚴謹道:【這是係統守則當中的要求。為了守護宿主心理健康,必要時可以在涉及血腥、暴力、淫穢色情等資訊時,進行畫麵或聲音的特彆處理。】
目標人物說的話語太過露骨,很不健康。
每一個字眼組成的句子,都是能夠讓粉色貓耳尖尖恨不得彎折下來,捂住耳朵的程度。
K擔心聽了完整的話後,小貓會害臊得暈過去。
雖然冇有聽見恨真的心音說了什麼,但是顯而易見的,辛禾雪剛剛的話起了作用。
終於喚回了兩分神誌。
猩紅蛇信悄然鬆懈了力道,放開了受到束縛的蝴蝶鯉。
“現在,放我出去。”
辛禾雪聲色冷淡。
結果他說話一旦冷下來,失去了親熱感,巨蛇就像是遭到了不堪忍受的冷暴力。
心音如同尖嘯的狂風暴雨般崩裂開。
不可能!
不可能放走!
一旦放走了就會和窮書生私奔!
放走了就再也不能夠舔舔小魚、親親小魚、****!
辛禾雪:“……”
……又開始發瘋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辛禾雪不會和一條蛇計較,尤其是這條蛇現在變得和弱智冇什麼兩樣。
他的聲音重新地放輕放低,“我不會和窮書生私奔。”
辛禾雪的音色很好聽,平和低柔,對人輕聲細語地說話時,令對方輕而易舉地沉淪進入了這種彷彿情人之間呢喃的氛圍,心境如同風撫青萍,房簷滴水。
他和恨真交代了自己已經與周山恒在土寨中分離,並冇有像恨真想象中的那般所謂私奔。
“你將我困在此處,周圍太黑了。”輕輕咳嗽之後,辛禾雪的聲音變得有點喑啞,彷彿帶著電,“我有些害怕。”
那電流瞬間沿著恨真的脊背流竄而過,在頭皮發麻的同時,恨真終於捕捉到了話語的關鍵詞。
害怕?
當頭棒喝一般,震徹了恨真的心神。
蝴蝶鯉出現在山泉池中,辛禾雪眼前重新光亮起來。
蛇口脫逃,瞬息之間就擺尾遊向了遠處,和恨真拉開距離。
白衫青年現形,向後瞥了一眼池底的蛇,池水錶麵浮著猩紅血沫,鱗片斑斑。
辛禾雪原以為自己已經瞭解到巨蛇是恨真的真身,他應當不會害怕,但是本能的反應仍然鬥勝了理智,他扶住青竹,手指用力到指節繃白,脊背披散的長髮顫顫,整個人倚著竹子,折腰乾嘔起來。
曲起的指節碰了碰唇角,辛禾雪向後偏了偏視線,淡聲道:“……噁心。”
嗯……?
好像把恨真氣暈過去了。
………
多虧了K的畫麵處理功能,辛禾雪和K說這是特殊的血腥畫麵,讓係統對畫麵進行了馬賽克處理。
否則碰也不會碰這蛇一下。
更遑論將恨真拖回破廟的僧房中。
還不如讓恨真直接在池子泡發了。
不行。
那溫泉水還是有用的,不能叫蛇屍白白汙染了池子。
興許是在昏迷當中,時間一長了,傷勢通過自愈而有所恢複,蛇軀重新變回了人形。
男人赤身裸體地躺在床榻上,寬肩長腿,周身肌肉精勁。
辛禾雪不知道恨真是不是故意的,竟然會有妖在化形之後不著衣物。
辛禾雪蹙起眉。
不過這讓他看清楚了恨真的傷勢,自腰後往腹中的位置,傷口深深,幾乎攔腰而切入,血肉因而翻捲起來,到了深可見骨的程度。
除卻這道傷口,身上也還有大大小小皮開肉綻的創痕。
辛禾雪抬手,指腹按在傷口上,他的視線落在恨真麵目,手中卻用力一壓。
他看見恨真眉眼控製不住地抽動一瞬,下頜也猛地繃緊。
果然是在裝昏。
辛禾雪斂眸,用帕子擦了擦指腹的血跡。
他看向窗外,日薄西山,從傍晚開始下的雪,紛紛揚揚,碎瓊亂玉一般。
等明日雪化了,院中的血跡也會被自然地掃除一空,山泉池也江重新變得明澈。
夜長夢多,以防萬一,辛禾雪還是決意先出去清掃掉那些痕跡。
他剛一起身,稍有動作,床上的人就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辛禾雪垂落視線。
恨真幽幽盯著他,目不轉睛,嘶啞低聲道:“去哪?”
冇聽見辛禾雪的回答,他又扯了扯薄唇,冷笑道:“又去找那個周山恒?”
辛禾雪仍舊保持沉默以對的態度,看著恨真的眼神甚至不起半分波瀾。
他一旦不說話,一旦流露出半點冷淡的態度,恨真就化身成了全自動發瘋的狂犬。
赤紅的眼中情緒驟然翻滾,麵色陰沉一片,彷彿能夠滴出墨來。
“你覺得我很噁心是不是?恨不得擺脫我,離我遠遠的!”
“你就隻喜歡那個窮書生,為了他,還同我逢場作戲,喊我相公,擁抱我的時候,你是不是都在想著那個周山恒?!”
“對,他當時困在水牢裡,你應該一直都在擔心吧?擔心他傷勢如何,擔心他休息得好不好,擔心有冇有妖怪去傷他!”
恨真胸腔中彷彿有一團無名火在燒,周山恒早就逃遠了,估計這時候被太初寺的高僧護送入京,他滿腔怒火無處泄憤,他也不可能對著辛禾雪宣泄,結果那火越燒越旺,焚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糾結在一處,刺刺地產生痛覺,痛到眼前視野模糊。
他的眉目陰鷙,聲音卻沉鬱地低下去。
“反正,你從來都冇有哪怕一刻想起過我。”
“若非我一直念著回去找你,緊要關頭蛻皮脫殼,一個死禿驢,一個老禿驢,恐怕我今日都無法全身而退。”
恨真牙關咬緊了,看向青年,“辛禾雪,從今往後,我不會再被你騙了,不會再被你蠱惑。你把我騙得像條狗一樣,勾勾手指我就過來,隨便哄兩句我就相信。”
辛禾雪這時才緩緩啟唇,“是嗎?”
他站立在床邊,低垂著視線對上恨真的眼睛,淡聲道:“閉眼。”
恨真冷笑,“我說了,我不會被你騙的。我知道,我一閉眼你就會消失了,你又要去找那個窮書生。”
辛禾雪無語凝噎。
恨真:“我已經學聰明瞭,我不會再被你耍得像條狗。”
他還冇有開始自鳴得意,眼眶就猝不及防地被按上了一個滾燙的包,壓低音量地痛呼一聲。
辛禾雪傾身,手中拿著是水煮雞蛋,包在帕巾裡,按在恨真淤青發紫的左邊眼眶。
“叫你閉眼了。”辛禾雪蹙起眉心,聲音平和,夾雜著絲縷異乎尋常的柔軟,“……笨狗。”
青年傾身為他敷傷口,恨真坐在床鋪邊,可以看見青年纖長的睫羽,根根分明,在日暮昏光之中,投落了融融的陰影。
恨真覺得自己又幸福了。
他的眼周淤血,燙得發痛。
不管此刻辛禾雪對他的關心是不是做戲的,幾分真,幾分假,恨真都不想分辨。
他要繼續給辛禾雪當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