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28)
以防萬一,辛禾雪在幫恨真包紮處理完傷勢之後,去將院後和山泉池中的血跡簡單地清理了,否則如果碰上太初寺的僧人有意調查,追尋恨真的痕跡而來,那些殘留的血跡會格外可疑。
畢竟這破廟就坐落在不周山剛轉過一個山坳的拐角。
辛禾雪從外麵歸來,站在屋簷青瓦下,外頭的飄雪從黃昏開始,如今的銀霜已經鋪了滿地。
他不過纔出去了片刻,身上披著的大氅已經落滿了細瘦的殘雪,他踏到屋簷底的石板上,低低側過臉,手一下一下拍打著,雪花片從大氅上簌簌抖落。
青年像是一樹青柳,被冬雪壓低了枝條。
恨真仔細看著,又倒退了兩步,瞥了一眼廟宇前堂供奉著的破敗佛像,這佛像的外層金箔已經由賊盜偷走,而底下裸露的陶土也因為年久無人修繕,而裂出細細密密的蛛網紋路來。
實在是破敗不堪。
目光對著佛像,恨真扯出一個譏諷的笑容。
他是妖,還是業障深重的惡妖,態度自然對有關於佛道兩家的任何事物都談不上崇敬,甚至是可以說是輕蔑,既然從心底裡瞧不起,就更遑論信奉了。
他不信有佛,亦不信神仙,如若世上真有關切凡塵的神佛,恨真便不會從殘肢斷臂的血池中產生靈識,生而習得的本能是不可休止地殺戮。
如若世上真有神佛,怎麼會無人救他、無人渡他?
恨真再看那破敗佛像,隻覺得哪哪兒都不順眼。
不若改日他重新雕刻一尊小魚菩薩的塑像替換上。
辛禾雪從屋簷底下走進前堂,恨真已經生好了盆中炭火,四方的紙窗隻留了北麵一小扇來通風。
恨真上前捂住辛禾雪的手,“冷到了嗎?”
他這是明知故問,此前一夜兩人才進行過靈氣交流,當妖的體內靈氣充足時,自然體質不同於凡人,風雨雪皆無法侵入。
他們做過最親密的事,因而恨真分明最瞭解辛禾雪如今體內的靈氣情況,甚至連任何一分一毫的脈絡運轉也瞭解得清清楚楚。
辛禾雪正要拂開恨真的手,但是感受到熱烘烘的溫度,比他本身的溫涼要更加舒服,因此乾脆任由恨真像狗皮膏藥一樣黏著他。
兩個人的溫差有些大,雖然同樣是妖,雨雪不侵,但本真的體質類型又有所不同,恨真的體溫在正常凡人之上,而辛禾雪的體溫則常年維持著一個較低的溫度,整個彷彿是溫涼玉雪雕成的仙人。
因此,他披著大氅,內外兩層衫,卻比隻著一身輕裝曳撒袍的恨真看起來還要冷些。
恨真說:“我給你暖暖。”
他的手能夠完全圈住辛禾雪的,緊緊裹著傳遞熱量。
困在他掌心中的,是一雙修長秀致的手,甲型圓潤呈杏仁狀。
或許是因為辛禾雪骨架更窄瘦,恨真比辛禾雪高了一頭,手卻大了對方兩圈,恨真的目光下移,青年的手蒼白而缺乏血色,瞧著病骨支離,但是恨真見過,在他一根根指節舔過啃咬之後,整雙手都會泛粉,連骨節透露著羞惱的紅意。
他喜歡辛禾雪用這樣一雙手賞他一巴掌,尤其是在他頂到底的時候。
辛禾雪看見恨真的豎瞳又在興奮地緊縮,蹙起眉問道:“……你在想什麼?”
莫名地,辛禾雪直覺對方想的一定又是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
他將冰涼的手塞進對方的脖頸處,以示警告。
“你猜我在想什麼?”
恨真薄唇笑意擴大,完全冇有被冰到的樣子,反而側過頭,偏夾著蹭了蹭辛禾雪的手背,棕發的髮尾捲曲,掃過雪色肌膚。
辛禾雪就好像是真的養了一隻鬆藩犬。
不過是那種患有分離焦慮,稍稍冷落了他就會全自動發瘋的狂犬。
“冇興趣。”
辛禾雪神色淡淡地抽回手,轉而在炭火盆前的鼓凳上坐下取暖,火光映照著他的指節。
恨真眉峰一挑,指了指前堂供奉的佛像,“我方纔在想,既然這陶土像都這麼破了,不如乾脆地換了,我重新雕刻一位菩薩放上去。”
辛禾雪倒不知道他還會雕刻,將信將疑,“你會?”
恨真搬個四方凳,坐到辛禾雪身旁,“怎麼不會?到時候我雕個小魚菩薩,如何?”
他直勾勾地看向辛禾雪,赤瞳似笑非笑,“日日讓我來供奉,絕對虔誠地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爐香。畢竟我可是小魚菩薩座下的鷹犬。”
辛禾雪還以為他真的會雕像,結果這才正經了兩句,恨真果然又開始說些滿天不沾邊的胡話。
辛禾雪都不稀得理他,眼中映著灼光的炭火,淡聲說:“你要是太閒,就去把院中的雪掃了。”
這纔沒有過多久,外麵的院子裡已經聚滿了月光和鹽層似的霜雪。
辛禾雪在堂內烤火,耳畔聽見了院中的哼歌聲和竹掃帚掃過地麵的沙沙響。
他側目瞥過去,不明白恨真有什麼值當高興的事情。
………
兩個人都是妖,不需要進食凡人的五穀,因此也乾脆省去了晚飯的環節。
還冇有到睡覺的時辰,床旁的案幾上點著一豆燭火。
辛禾雪坐在床上,藉著桐油燭火,火光融融地映亮了他的手中翻開的書卷。
恨真躺在他身側,辛禾雪觀書,他就觀察辛禾雪。
睫毛纖長,根根分明,在這樣近的距離之下,恨真幾乎隻消花費時間就能夠將睫羽數量一一數清楚。
辛禾雪在夜裡冇有繼續維持遮掩髮色的化形術,此時半數霜白的髮絲柔軟地散落在肩頭,他上身隻穿了裡衣,薄外衫是披在肩上的,而髮絲垂落下來就正好窩進了領口邊,色澤冷潤如月光。
線條流暢的下頜,由於燭火的方向,於是在側方打落淺淺陰影。
怎麼有人能長得這麼好看呢?
光是坐在那兒,就會有人為此神魂顛倒。
恨真盯著那雙捧著書的手,修長分明,他探手將辛禾雪手中的書卷抽去。
“彆看了,睡覺吧,你手都涼了。”
恨真捂了捂那雙手,其實和白日裡是一樣慣常的溫涼。
辛禾雪想要取回那捲書,“才一更天,亥時我再睡。”
恨真用左手奪走後為了不讓他拿回,還向後側方仰,辛禾雪隻好倚向他的方向,撐著借力的手肘卻不慎從枕上滑落,整個上身一傾斜。
辛禾雪發覺自己肯定是壓迫到了恨真腰腹的傷口,他聽見了恨真加重的一聲呼吸,很快聞到了傷口迸裂的血腥氣味。
他把書卷扯回來,對於壓到恨真傷口的行為,道:“抱歉。”
恨真挑眉,驚詫道:“你一點也冇心疼我?”
冇等辛禾雪回答,恨真扯了扯唇角,冷笑:“你是不是覺得我煩了?”
辛禾雪緩緩眨了眨眼,他冇跟上恨真的腦迴路,試圖和鬆藩犬講道理,“我道歉了,況且,是你先一聲不吭奪走了我的書。”
“我不用你道歉。”
恨真赤紅的眼底情緒翻滾,他因為傷勢嚴重而導致了靈氣虧損,便愈發不能控製殺戮道帶來的混亂情緒,發瘋的次數比之前還要頻繁。
他狠狠道:“若是換了那個周山恒,你肯定不是這個態度。你隻喜歡他!他一傷了,你就緊張得不得了,我不過是弄瞎他一雙眼,你就在水牢裡把我當仇人,罵我畜生,說我瘋狗,喊我禽獸!”
這個蛇妖到底要翻舊賬翻多少遍?
還總是藉著周山恒的由頭。
辛禾雪把書卷擱置在案幾上,靜默不語。
看他好像是真的生氣了,恨真忽地就不吭聲了。
辛禾雪攥住了對方輕微捲曲的棕發,就這麼帶過恨真的臉,令人不得不直視於他。
“你不是很喜歡我這麼罵你嗎?”辛禾雪上下掃了恨真一眼,唇邊牽起淡淡弧度,“還是想我喊的親熱些?”
“——小狗。”
他的聲音有意放輕放低,好似帶著電流,吐詞清晰,那電流自恨真的脊柱竄過,一路向上,恨真爽得頭皮發麻。
恨真和恨真的兄弟們都感到一個激靈。
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
恨真哽了哽喉結,乾渴得要命,就連吞嚥口水的動作都異常艱難。
【恨真愛意值+1】
“阿雪……”
恨真翻過身,雙手撐在辛禾雪的兩側,以身軀為牢籠將青年困在其中。
他蹭過辛禾雪的臉側,“既然你現下不睡,與其看這些無趣至極的經義,不若我們來修煉……”
他狗尾巴一擺,辛禾雪就知道他抱的什麼心思。
辛禾雪眼睫微垂,視線可以看見恨真兄弟的陰影,他蹙起眉心,膝頭一折,乾脆地頂到恨真腰腹的傷口處,“你有這個精力,還不如安分養傷。”
恨真又痛又爽,湊到辛禾雪的耳旁,試圖給人分析,“雙修就是靈氣互益大補的活動,昨夜不過一遭,你的靈氣都補回大半了。”
“……”
辛禾雪側目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考慮這個建議。
“幫一幫我吧,卿卿。”
恨真親了親辛禾雪的耳畔。
辛禾雪不可能在每次出現情況的時候,都耗費福澤解決問題,這太浪費了。
作為錦鯉妖,想要凡塵曆練順利,靈氣充盈,或者是福澤充盈,二者必須具備其一,而福澤是不可再生的資源。
那麼,為了應對各種各樣的情況,無論怎麼看,在靈氣充盈的狀態下都會更有優勢。
不過……
辛禾雪覺察到一點,“為什麼叫我卿卿?”
冇記錯的話,在他假裝失憶的時候,恨真自以為聰明地騙他是他相公,當時就喊了這個稱呼。
“親卿愛卿,是以卿卿。我不這麼叫你,你想誰這樣稱呼你?”恨真丹鳳眼微微一眯起,“你是不是又在想周山恒?”
辛禾雪:“……少廢話。”
辛禾雪:“做。”
恨真頓時什麼廢話也不說了,一心伏首往下。
………
潔白修長的一雙腿,懸懸掛在恨真的肩膀上,大腿根處柔軟的肉繃緊得抖顫。
恨真的腦袋從雪白股間抬起來,他滾了滾喉結,蛇信舔舐過薄唇,將唇麵上方纔沾染的濕淋淋水液也捲入口腔。
尚在擴張的階段,辛禾雪敏感得過了頭,已然去了一次。
因為雙腿掛在恨真的肩膀上,下半身懸空著,腰肢作為支點抬起了一半,上身胸膛呼吸急促起伏,雪白裡衣遮不住什麼,兩點櫻粉色半敞不敞,像是樹梢頭淋了霜雪的花。
恨真聲音嘶啞,“卿卿,我想……”
辛禾雪放下捂住眼皮的手,眼尾薄紅,掀起視線往恨真身下看去,陰影沉鬱而厚重。
他錯開視線,下頜緊了緊,斷然地拒絕,“你彆想。”
辛禾雪嗓音有點濕潤的啞,“兩個一起會弄壞我的。”
恨真聽得身形都僵直了,深呼吸了好幾輪,纔沒有那種妖魔爆體而亡的衝動。
他目光下移,落在辛禾雪柔韌的腰腹上。
上麵有著微微凹凸感的線條起伏,尤其是人魚線,蔓延而下很明顯。
就在方纔,水液濕漉漉湧出來的時候,腰腹會緊張敏感得一抽一抽。
可憐可愛……
恨真忍不住低頭親了親那小巧的臍眼。
“卿卿,阿雪,我們會有孩子嗎?”
人魚是卵生,恨真想到。
正在他產生這個想法的瞬間,搭在他肩頭的雙腿交織一扣,鎖住恨真的脖子。
轟然地一聲,恨真眼前天旋地轉,就被辛禾雪甩到了堅硬的地麵上。
青年攏起上身的薄衫,赤裸著一雙腿,交疊坐在床邊,冷冷睨視他,“不做了。”
恨真從地上爬起來,死乞白賴地纏住辛禾雪,“我就是隨口說的,冇經過腦袋。”
雖然人魚是卵生,不需要在母體內孕育,不會麵臨像胎生種族一樣的辛苦,但恨真冇真想有個孩子,想也知道,若是多出來一個孩子,辛禾雪的注意必然會被分走,恨真本來在辛禾雪心中的地位,估計也就和狗平起平坐。
何況這種事情,辛禾雪一看就不願意。
蛇和魚應當有生殖隔離吧?
辛禾雪蹙緊眉心,想到了一個重要的問題,看向恨真,“你昨晚把東西清理乾淨了吧?”
他當時到了後麵已經昏迷過去了,完全冇有想到事後這個問題。
恨真應答:“嗯,清理完了我才抱你到床上。”
辛禾雪垂眸,忽而想到關鍵,麵色凝重起來,“不對。”
恨真:“哪裡不對?我清理得很認真,不可能記錯。”
辛禾雪和他對視,“你的蛇蛻,處理好了嗎?”
辛禾雪不確定這一路上是否有恨真的妖氣殘留,他隻簡單地清除了殘留的血跡,如果恨真的蛇蛻在太初寺僧人手中,那極有可能循著妖氣追蹤而來。
恨真顯然經過提醒,也想到了其中關竅,但他從前是生死不懼,活著不錯,死了也行的態度,根本冇有任何反偵察的意識。
他看向辛禾雪的臉色,一時間也不敢對著辛禾雪犯渾了。
破廟木門傳來沉悶悶叩響之聲。
辛禾雪神經緊繃了瞬間。
無人來開門,外麵的步錦程才揚聲喊:“辛公子?辛禾雪?你還在這裡嗎?我入夜才聽聞太初寺的人說不周山蛇患解了,趕忙從京城親戚家中翻牆出來找你。”
步錦程:“辛公子?你可還好?”
辛禾雪稍稍放鬆下來。
他快速地整理了周身上下衣著,視線撇向衣衫不整的恨真,“你藏進櫃子裡。”
恨真:“嗯?”
他不敢置信:“憑什麼讓我藏?他才應該滾吧?”
辛禾雪沉默地看著他。
恨真:“阿雪,真愛是藏不住的,我就是藏進櫃子裡,絕對也會被這個不要臉的上門小三給找出來。”
恨真:“他半夜來找一個無依無靠的寡夫,他能是什麼正經人啊?”
恨真:“還口口聲聲說是處男,裝的吧?”
辛禾雪冇想到恨真將他和步錦程之間的事情瞭解這樣清楚。
就連辛禾雪隨口扯謊騙步錦程說自己是死了丈夫的說法也知道。
辛禾雪疑惑:“你怎麼知道?你偷窺我?”
恨真笑了笑,“有情人含情脈脈地望著你,怎麼能叫偷窺呢?”
恨真甚至能夠重複出辛禾雪編織的“亡夫”身份——
“江州書生,自幼相識,從前很照顧你,後來冷淡不聽話了,前年趕考之後杳無音訊?”
江州。
周山恒也是江州人士。
辛禾雪當時分明不記得了,但就連編謊話也有這窮書生的影子。
恨真的眼底赤紅翻湧,恨不得將周山恒千刀萬剮。
不過,他什麼也冇有表露出來,隻是微笑地提議:“你不是就這樣和這個步錦程說了你有個‘亡夫’?如今就在你麵前,如何?”
這樣恨真的身份就有瞭解釋,省去了躲藏的工夫。
辛禾雪打量著對方。
又悠悠地對真正的“亡夫”原型道:【哥哥,我好像要再婚了。】
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