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情妄想(27)
他們開學的季節,正是秋蟬躁動的時候。
天氣高爽,陽光燦爛。
常青的香樟樹夾著校道種植,張開一片蔭涼,校園角落的老銀杏樹葉子逐漸有了金黃色的趨勢。
菱州市一中高二有十七個班,一個班每週有兩節體育課,體育課排課的時候都是四個班同時上的。
學生們先在籃球場集合報數,各個班體育委員帶著做準備活動,之後就根據選修項目跟著對應的老師到場地裡,練習小半節課,通常到後麵都是自由活動了。
他們這學期能選的項目有籃球、排球、足球還有羽毛球,辛禾雪不能進行劇烈的跑跳,於是和同桌一起報了羽毛球。
他的同桌叫俞棗,是個戴眼鏡高度近視的男生,斯文內向,平時也不太喜歡活動,兩個人的運動量差不多,雙打練習還能配合著劃水。
羽毛球在空中一來一回,慢悠悠的幾個回合,對麵走了下神,冇接住,羽毛球就掉在了地上。
俞棗小跑幾步去撿球,回來時隔著網問辛禾雪,“下午最後兩節課是年級級會,我去辦公室交作業的時候聽見老師們說了,主要是講選科分析。”
站定原地扶了扶眼鏡,俞棗把問題和球一起發出去,“辛禾雪,你各科成績都這麼好,選文還是選理?”
能考上菱州市一中的成績都不可能差,憑著他們入學的中考成績,個個都是至少百裡挑一的學霸、聰明人、家長口中“彆人家的孩子”。
隻是聰明人裡也還能再分三六九等,再百裡挑一的學霸,高二年級裡也有八百個。
他們這些人當中,辛禾雪無疑是最接近學神的那個。
畏懼神是正常的。
俞棗隻想知道辛禾雪選文還是選理,這樣至少他能避開,隻要不在同一個班,他媽媽就不會老問他那箇中考狀元的同桌考多少分了。
俞棗也很有壓力。
“我應該會選理科。”
辛禾雪小跳了一下,球拍和羽毛球接觸發出“啪”的錚錚聲響。
迎著場館內高透光的玻璃,運動服勾勒清瘦身形,兩條細棱棱的雪白小腿繃緊,曲線流暢,由於活動量上來,膝蓋皮肉盈著淺淡的粉色。
羽毛球輕盈而迅疾地扣在了對方的場內。
俞棗再次跑去撿球。
辛禾雪得了空閒,把玩了幾下球拍。
他額前的碎髮長了,所以額頭束了個髮帶,避免劉海在跑動時遮擋視野,整個人清爽又乾淨。
隻偶爾髮帶邊緣微微翹起幾縷不服帖的烏髮,有點兒說不上來的柔軟,讓人想招惹他一下。
“辛禾雪。”
一道熟悉的聲音喊他的名字。
辛禾雪回過頭,正好對上苗靈的視線,她和同班的女生一起走過來。
這節體育課是一二三四班一起上的,苗靈在三班,辛禾雪他們在一班,所以撞上很正常。
何況他們都選了羽毛球。
苗靈和另一個紮著低馬尾的女生走近,對辛禾雪道:“我剛剛一直在看你們,打得真好,我們可以一起練習嗎?”
“混合雙打嗎?”辛禾雪問。
得到苗靈點頭的迴應,他看向球網對麵的俞棗,俞棗也點頭表示冇問題。
“好啊。”
他答應道。
路陽過來的時候,他們正好在中場休息,這節課基本也要到了尾聲,已經有同學偷偷趁老師不注意,溜到小賣部買水了。
辛禾雪正仰頭喝水,路陽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白皙脖頸上點綴的喉結,隨著吞嚥,小幅度地滾動。
看著怪讓人牙癢的,想咬一口。
路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辛禾雪擰著水杯蓋,纔有功夫和路陽說話,“現在還冇下課,你怎麼過來了?”
他記得籃球老師挺嚴格的,不到下課不讓走。
路陽聳聳肩,“老胡被主任喊走了。”
接著,他瞥了一眼現場的人,發現有苗靈,心裡多疑地再度拉響警報,路陽轉頭對辛禾雪說:“我冇帶水杯,好渴,你陪我去小賣部買水吧?我請你喝綠豆沙。”
剛運動完,太累,他心跳還冇平複下來。
“不想走。”辛禾雪搖搖頭,將自己的小藍水杯遞過去,心無芥蒂道,“你喝我的水?”
“真、真的嗎?”
路陽磕巴了一下。
“世界上還有假的水嗎?”辛禾雪疑惑地問,擰開杯蓋盯了一會兒,對路陽說,“是在教學樓飲水機接的水。”
對、對……
他們以前也是不分水杯喝的,他還和辛禾雪吃過同一個三色杯都忘了?
路陽勉強讓自己鎮靜下來,借過水杯對著杯沿喝水時,好像心事要一覽無餘在青天白日下,胸廓中的心臟更是像是炸籠的鳥一樣高速狂飆。
原本不瞭解心意還好,他現在一舉一動,一靠近辛禾雪,就像是心裡有了鬼一樣,時刻都怕藏不住。
路陽還盯了杯沿一會兒,遲鈍地反應過來。
那他豈不是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就已經和辛禾雪間接接吻無數次了?!
一想到這個藍色水杯還是他送給辛禾雪的,路陽喝完水,珍惜又珍惜地捧著這個水杯,看著小藍好像是看著他們的孩子。
“路陽。”辛禾雪遲疑地出聲,瞟了一眼路陽赤紅的耳根,“你怎麼最近怪怪的?”
“有嗎?”路陽抓了抓後腦勺,濃眉大眼,“冇有啊,我很好,早上跑了三公裡,中午添了兩次飯,我狀態很好啊。”
他抬起勁瘦手腕,看了眼電子錶,“是不是要到開年級級會的時間了?辛禾雪我們趕快去占位置吧,還有俞晚你也一起來啊。”
俞棗:“?”
………
他們時間趕得早,正好在下課鈴響起的時候,直接拎起牆邊的書包,離開了運動場,轉道向大禮堂走去。
林鷗飛因為要去搬作業,臨下課回了教學樓,冇有跟上他們,辛禾雪就幫忙給他占了一個座位。
級會主題在最前方橫幅上掛著,果然俞棗說的冇錯,這次級會是針對選科前的建議,還有表彰上學期末成績好的學生。
級會特意安排在了最後兩節課,一會兒結束直接就放學回家了,不管是重高還是普高,對於高中生來說,不用上課就是福音。
何況他們這一下午,隻上了節物理課,接下來就是體育課接著級會,簡直是最幸福的一個下午。
還在課間,烏泱泱的學生人群從前後門擠入大禮堂,按照班級尋找座位。
明明就坐在隔壁,路陽還要往辛禾雪身邊擠了擠,得到辛禾雪一個疑惑的眼神。
“怎麼了?”
路陽做賊似的,探過腦袋,聲音壓得很低,“辛禾雪,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吧。”
辛禾雪頭也冇抬,夾板夾著試卷,放在腿上正好寫數學作業。
路陽眼神閃爍幾次,悄聲神秘地打探:“你喜歡什麼樣的人啊?”
中性筆的墨跡停下,正好解完這道題。
雖然不太明白路陽為什麼要這麼小聲說話,不過辛禾雪也配合地壓低了聲音。
聲線放低時,有點兒輕軟,他用手掩著唇,悄悄湊在路陽耳邊說:“喜歡你。”
淺粉色的唇瓣上下一碰,冷香和吐息同時飄過來,溫熱氣息噴灑在路陽耳廓上。
路陽渾身一個激靈,雙目直了,熠熠發光。
結果辛禾雪又坐好在位子上,掰著手指頭一個個接著數,“還喜歡哥哥、林鷗飛、姨媽、姨父、姥姥、姥爺、大黃、小黃……”
他跟點兵點將似的,卷卷名字不同,路陽也隻是軍書中的名字之一罷了。
路陽心情就跟蹦極一般,直上直下。
辛禾雪根本就不懂得他在問什麼,也不知道有誰為自己晝夜煎熬。
旁邊的座位空著,苗靈問:“辛禾雪,你這裡有人坐嗎?我可以坐這裡嗎?”
這裡是一班和三班的中間地帶,通常都錯落坐著兩個班的學生。
辛禾雪為難道:“不好意思,我給林鷗飛占了位置。”
“沒關係。”苗靈笑了笑,轉頭和同行的女生說,“我們往後麵兩排坐吧。”
那個女生點點頭,羞澀而侷促地拽著苗靈走了。
辛禾雪轉頭再看,路陽悶頭玩著他的左手,不說話了。
一會兒躁動一會兒安靜的,他摸不準路陽的想法。
可能是叛逆期吧。
辛禾雪猜測。
………
辛禾雪不偏科,林鷗飛本來就理科優勢,路陽文科一塌糊塗。
他們三人在級會的時候達成了共識,一起選理科。
在週五早上的一節班會課,選課意向表派發下來了,老師讓學生帶回家去和家長也商量過之後,決定好自己選文還是選理,下週回來就分班了。
到時候班裡肯定就要拆散了,不知道哪些同學還能再聚在一起。
好歹當了一年同學,一時間班上的氛圍還有些依依惜彆。
路陽不知道為什麼,今天隱隱約約有不祥的預感。
果然,到了下午這個直覺應驗了。
苗靈站在後門往一班裡麵看,視線左右掃過,叫了教室後排的路陽。
路陽正在收拾書包,他一會兒最後兩節課不上,要去訓練,聽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停下動作走出來。
兩人站在走廊上,麵麵相覷有一絲尷尬。
路陽先出聲,“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一封粉色的信封遞到他眼前。
路陽下意識後退了一步,好像是見到了炸彈。
“辛禾雪今天冇來嗎?”苗靈把信塞給他,提防神出鬼冇的教導主任,“你幫忙轉交給他。”
路陽腦子裡炸開防空警報,一時間宕機了。
怕有老師同學看見,他下意識地先把情書藏進褲兜裡,“辛禾雪今天體檢,請假了。”
辛禾雪每年都要去市醫院檢查一遍心臟,觀察肺動脈瓣的情況。
兩個人正僵持著。
一旁響起林鷗飛冷淡的嗓音,“借過一下。”
站在後門的苗靈和路陽挪開道路,讓打完水回來的林鷗飛進教室。
等人進了教室,路陽壓低音量問,“你乾嘛不自己交給他?”
他接了個燙手山芋,無所適從。
苗靈輕描淡寫,“女孩子會害羞的,比較含蓄,你懂嗎?”
路陽不懂,路陽鬱悶。
為什麼他要幫情敵送情書?
他悶頭回到座位,收拾東西,把辛禾雪那份選科意向書和粉色信封一齊收進了抽屜裡,也冇了整理書包的心情。
反正到時候訓練結束還要回來一趟,路陽直接提前下樓去訓練場了。
………
一整個下午思緒都亂糟糟的,終於熬到了放學回家。
路陽冇直接回自己家,先揹著書包裡的炸彈去了辛禾雪家。
他站外邊敲敲門。
辛芝英白天請假陪辛禾雪去檢查,已經回來了,給路陽開了門,“是小路啊,小雪在房裡呢。”
路陽熟悉得像是自己家,穿過客廳,剛要直接打開辛禾雪的臥室房門,突然又想起來之前不慎看到辛禾雪換上衣,握在門把上的手緊急刹停。
反而是裡麵的辛禾雪聽見了聲音,從裡麵把房門打開了。
路陽興致不是很高漲,走進房裡,拉開書包的拉鍊,一遝一遝拿出試卷和練習冊,還有一個記著作業內容的便利貼,“這些是週末作業,這是選課意向書,要家長簽名,週一早上統一交。”
辛禾雪和他道了謝,邀請道:“一起寫作業吃晚飯再回去?”
猶豫再三,路陽搖頭,說:“我還有東西要給你。”
他艱難地做出決定,手往書包裡探,一摸,冇有,再往內格翻,也冇有。
[完犢子了。]
[我不會是忘記帶回來了吧?!]
心情慌亂緊張的同時,他又莫名感到如釋重負。
默默在心裡道了個歉,路陽摸出一塊巧克力,喜滋滋道:“給你。”
辛禾雪狐疑地盯著他。
忘帶了什麼?